热了的那柄秋扇。青竹骨,浙白纸,最平凡,最简色,衬托那片秋黄的细绢扇面,再好不过。细绢裱纸,工艺精细之极,与浙纸浑然一体。画,自然是好画,但杨汝可只找明四家的笔风。他先皱眉,再舒展,又再皱眉,神情从欣悦到迷惑,变化分明。这细绢旧得自然,墨色保留良好,画风狂放中压抑,乍看就是唐寅的不羁和心哀,但布局有些凌乱,不及唐寅神采。然而,画功精湛,很好把握着笔力的扬抑,便是乱来的布局,都似藏一种玩闹之心。画风无疑是明四家,不是唐寅,却又是谁杨汝可自认对本朝名家的画作鉴赏力极强,这时却不太好确定了。杨琮煜年轻不怕说错,“那么大的心气,到头来还不是一幅做得精致的苏州片。”他认为是仿作。杨汝可趁机观察对面立直的两兄妹。老实说,他可以确定此扇面不是唐寅所画,那么侄儿说仿作并不算错。他想看到两人的心虚,然而却只看到了那位姑娘脸上的不以为然,还有赵姓男子似笑非笑的双眼。、第39片 残芳浮芷杨汝可突然觉得,对方要么是非常高明的骗子,要么是十足把握的行家。他犹豫了。经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但面对这两个年轻人,他居然没有把握。他怕上当受骗,也怕不识珍宝,无论哪一种都会成为笑柄。“妹妹,走吧。”秋扇一片片收起,赵青河将杨汝可的辗转心思看得一清二楚,认为今晚到这儿就差不多了。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完全无意说人不识货,但自信十足。夏苏不懂赵青河退而求进的策略,却想,识不出文征明的人也不是好买主,一个字不多说,走下亭去。眼看两人要转出他的视线,杨汝可出声唤道,“敢问这是谁的墨宝”赵青河仰头,好一份闲情逸志,眼中妙趣生辉,笑道,“文征明仿唐伯虎,杨相公的大侄子还真眼利,这大概是最出色的苏州片了。”人走了,笑声盘旋到伯侄二人的心里,顿觉怅然若失。“大伯,此人胡说八道,没有印章的旧扇画,明仿唐寅,还说什么文征明”杨琮煜却见伯父神情大悟,“莫非是真的”“文征明与唐寅是好友,唐寅生活落魄,文征明时常资助,民间有不少两人的逸闻趣事。不过哈哈”杨汝可笑了起来,直道怪不得怪不得,“我怎么看都是明四家,只猜唐寅,却猜不到文征明仿唐寅。琮煜,你去打听赵青河的住处,我要再会会他。”这位徽州大商,掉进了赵青河的网兜里。夏苏还不知道,所以可以抢白赵青河,“真是了不起的买家,鉴赏力”不知怎么描述才恰当。“屁个鉴赏力”赵青河配合这位妹妹的慢步,“你想这么说。”是想那么说,但夏苏一脸与粗话无缘的清白面貌。“不是,只觉得江南鉴赏名家很便宜,我若在扇面上加个文征明的伪章,他们才能当真品是真品的话,还需特地花银子请他们题跋么”她没那么做,因为想要保持文征明的原心本意。“滥竽充数之人总是有的,不过杨汝可若再来找我们,他的名气大概还算当之无愧。”刚才杨汝可眼中突然一亮,赵青河并未错过,所以他笃定这把扇子能卖出好价钱。夏苏已不在意。她是船到桥头则直的性子,对金钱要求也不高。吴其晗付了岁寒三友的最高报酬,给周叔和老梓叔的辛苦钱,自己还能剩一半,够家里用一段时日了。只是这晚,注定不平静。两人沿着园子的莲塘边走,才想着要再去哪儿转看,九曲桥那头的香樟亭里发出几声女子尖叫。有人惊喊,“死人哪”赵青河看看夏苏,笑得有点古怪。夏苏敢白眼,“笑什么”“妹妹晚上去的地方,似乎容易发生事故,很招灾。”赵青河笑这个。夏苏想了想,“是你招灾吧,每回遇到你的时候,一定会发生事情。而且,死人了啊,我们这么悠然论着谁的责任,好吗”也不看看气氛。赵青河走上曲桥,却发现夏苏不跟,就退了回来,“妹妹耍兄长玩么说得好不正气,结果却是让我一人去瞧”夏苏默然望着塘上灯火乱颤,眼尖发现樟亭角柱下漂浮着一缕白,不是没见过的死法,仍然不能习惯。“水鬼很吓人,我胆子小,还怕自己会吐,可你似乎爱管闲事。”赵青河知她夜视很远,而且他也看到了浮在水面的尸体,“你错了,我并不爱管闲事。”他去赵子朔的屋子,是因为要探她的底细;他去桃花楼,是因为两个丫头从桥那头跑近,对话慌忙,分别入了赵青河和夏苏的耳。“是芷芳姑娘”“才刚被大户赎身死法这么凄惨咱姑娘都吓晕过去了真是可怜”夏苏愕然,身不由己,与赵青河同步上桥,往樟亭走去。心境变了,环境也变,挺好的良辰,挺好的美景,忽然因为水里的死人,夜鬼魅,风凄楚,明光也似了冥火。亭里七八人,墨古斋的画师,桃花楼的姑娘,几名伺候的小厮丫头。原本一桩画舞歌美的赏心悦事,谁知湖上浮尸,吓晕了姑娘,惊吐了画师,琵琶翻扣在地,美人图让慌墨溅毁,香鼎已灭只留冷,再无半片今夜雅风。夏苏的脸色也煞白。她本是一时惊讶,上了桥也没打算亲眼看死人模样,却让赵青河直接拉进亭里,被那张毫无生气的死人脸撞到眼球。头发如水草幽散,皮肤白到发青,双眼死不瞑目地睁大,大半身浸入水里,手臂飘张,衣物丝缕破裂,无助无望。但那张脸是很分明的,确为桃花楼的清妓美娘芷芳。数日前,夏苏还见她各种生动的漂亮面貌,怎又能想到她命不久矣。“夏苏。”赵青河倾栏俯看的身姿立直,沉声唤道,“瞧她手里。”身旁顿时不再有凄风恶寒,全让他的强势气魄挥开了,夏苏略镇定,往芷芳手里瞧去。一个卷轴。而怎样的卷轴,能让人死都不肯放手夏苏立刻抬头看了看赵青河。他挑眉,无语却是征询她。她微微点一下头,并暗道他真能联想。她虽然同他说过,芷芳屋里那幅无名画并不无名,但没告诉他,一屋子的东西,芷芳只要这一幅无名。再一回,赵青河让她知道,他的脑子是真聪明了。“你们别哆嗦了,快来帮忙捞尸。”赵青河一语惊人。七八人,能多远就多远,挤缩在亭子另一角,男子有三四人,却因为“捞尸”这两个字,恐惧的神情几近崩溃,没一个肯过来。夏苏忍不住拉赵青河的衣袖,“已经去喊人了,用不着你瞎折腾。”这人以前也是爱多管闲事的么帮着赵大老爷查情书,跟踪她,换夜行衣凑窃案的热闹,现在还打算捞尸,真是比捕头还忙了。赵青河往那几个男人鄙夷瞪了会儿,开始有动作。明天应该能上架了,因为起点后台和以前不太一样,所以还要等明天和编编确认哈。如果入v,明天开始日双更,每100月票在双更基础上再加更一次。么么众亲星期天愉快、第40片 死亡之画脱外衣,鞋袜,还卷裤脚,跨步上座栏,赵青河做了几个挥臂摆手蹬腿的大动作。“你干吗”完全没有面对死人的惊慌了,夏苏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位。“捞尸啊。我把人推到桥边,等我举她起来,你接着点儿。”咚赵青河跳了下去,姿势如青蛙,长腿蹬起,猿臂向前直升,划出一道长虹。无论青蛙的外相如何,它们跳水游泳高超且富于优雅,这一点是世人毫无争议的。众人沉溺于这种优雅之中,夏苏率先清醒,不由冲水面大喊,“我不接。”她胆子小,他难道不知道赵青河仿佛两耳不闻,推着那具尸身到了曲桥边,侧眼望向还在亭里的夏苏,全不在意得催她,“来帮我捞一下就好。”夏苏有点弄不明白他是装傻还是真傻,但僵着也不是事儿,决定去提他耳朵,让他听听清楚。只不过,她一过去,就见赵青河上下牙齿打架,想起秋水有多凉来。“你从她腋下捞住,我马上来接手。”他的牙好白,灯下反光,面庞坚毅,一手抱桥木,一手托尸体,看不出一丝冻冷或不情愿。反观另一边,男人没有男人样,和晕倒的女人挤在一处。夏苏再望赵青河,心中就涌出一股气。这股气,源源不绝,如她逃家前后,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现,却突然又汹汹涌来。她踮起脚尖,伸出手,将芷芳冰冷的身体捞住。“好姑娘。”赵青河笑得神清气爽,游到一旁,双手攀上桥栏,出水的动作也矫捷如豹,身形弓起,竟能跃上一丈,双脚稳稳落桥,再大步而来,与夏苏身侧不过距离寸长,“我数到三,你就放手。一,二,三”她放手,让开。他接手,站上她刚才的位置,一口气将尸体捞上,轻轻拖到亭中。顺利交接。夏苏发现,除了手,自己身上没有沾湿半点。想起他出水本不需要游开,是有心顾到了么她慢慢走到他边上,学他的样子蹲身,不再怕盯着芷芳的青脸和大眼。这回,真是一点不怕了,有大个儿挡煞。赵青河掰开芷芳的手,对夏苏轻声道,“别当我多好心,她手里要没这东西,我不会多看她一眼。”随后转头看那些胆小鬼一眼,稍微调整了自己的位置,将卷轴打开一些,“你看”他消了音。确实是画卷,依稀是锦鸡,裱纸已透湿,绢完整也无用,墨一团团化开,惨不忍睹。赵青河低咒,却对某个偏才抱有巨大期望,“妹妹应该看得出名堂。”某个偏才却无表情,白白的脸恢复水嫩嫩,灯光里十分灵澈美好,就是声音呆板了些,“什么名堂瞎子都看得出这卷画已毁成渣了。”“画当然毁了。”他不是瞎子,“不过,你能不能分辨此画真假”这人想法太难猜,夏苏却也不随便生气,眼睛凑近画上,手摸着几乎烂溃的纸和湿透的绢,就在桥头传来急促脚步时,轻声轻气下了她的结论,“不好说。”赵青河点头表示知道了,将画重新卷好,放在尸身手边,然后把夏苏拉起,退开好几步,从当机立断的相关者变成无所事事的旁观者。夏苏无比配合。她是动作慢,并不是脑子慢,事到如今,只觉得赵青河必有所谋,却不知他谋什么而已。可他知道她的夜行秘密,在不能断定他的善恶之前,她不会与他对立。赵青河有句话说得非常对:他和她同一条船。他既然没傻到砸沉自己的船,而她还没到岸,中途换船也很麻烦,暂时就这样吧。吴其晗入亭,还没看清身前,身后就哗啦围来一大票人,个个哇呀啊呀的,还有跑一边去吐的。他脸色本就因为自家园子里死了人而难看,这会儿还让一颗颗脑袋挡住视线,但觉居心叵测,不由上火。他出身富贵,自小到大游刃有余,做买卖八面玲珑,绝不是没有脾气,火大一声,“统统给我让开”人人惊避,现出地上的死人来。吴其晗不认识芷芳,见其凄惨死状,神情严肃却也不惊慌,看到对面赵青河和夏苏,倒是微怔,但眼神很好,发现赵青河一身湿透。“刚才听报尸体在湖里,如今却上了岸,不愧是青河老弟,身手了得,果敢非常。请教如此情形要怎么处理才算最妥当”赵青河也不假客气,“想来二爷已报了官,我看闲杂人等太多,虽然扫兴,二爷还是提早结束了画市吧。”“万一凶手还在园子里。”不知道谁嘀咕。“尸体能浮,天又凉,约摸已死了几日,绝不会是才发生的,而且未经验尸,谁也不好说是自杀他杀或意外,扣留客人并无意义。只要二爷开张今晚客人的名单,一个都别漏,让官差找得着人问话就行了。”赵青河头头是道,引众人目光汇聚,包括夏苏。这对吴其晗是有利的建议,当下就吩咐人去办,又将亭子清空。兴哥儿送完客人回来,情绪不好,“竟然有人胡说八道,说墨古斋的园子里死了人,二爷或有嫌疑。莫名其妙”赵青河与吴其晗一起立在亭外,闻言笑道,“无需理会。墨古斋是卖古董字画的地方,白日里客人们来来往往,而且还有几十个伙计掌事画师住着,怎么也轮不到吴二爷有嫌疑。”吴其晗哈哈一笑,拍兴哥儿的脑袋,“再说,你家少爷有那么蠢吗在自己的地盘杀一个认都不认识的清伎”一旁,夏苏默默不言。吴其晗显然要借助赵青河的某种本事,车夫走不了,她留下来似无奈,其实却不然。她想要留下来。虽然没兴趣管闲事,夏苏脑里却并非神情上看起来的一片空白。她不认识芷芳,那只是一个名字,一张脸,一道影,即便她曾去过芷芳的屋子,看过一幅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