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弯腰钻进车里:“将军。”“称世子罢,本公子离开边城之前,已经交了军权。”小世子的声音很和善。“是,世子。”礞石说着话,悄悄抬头,小世子倚着马车壁半卧在垫子上,披着青莲色菱纹鹤氅,腰腿处半搭一条淡金色锦被,上身左袒,依然缠着绷带,从胸膛一直到左脸,菱唇微微弯起,绷带缝隙之间透出又黑又精神又好看的眼睛,带着笑意看着他。他身前矮桌上摆着整齐的一沓公文,因是怕马车颠簸,并没摆上文房四宝,仅仅左手三指捏了支炭笔,想是刚刚在处理事务。礞石一眼就盯住炭笔,以及小世子被包扎着的半个左手掌,立刻急了:“世子这笔拿不得石炭味甘辛温有毒。入手太阴足厥阴经,治金疮以毒攻毒,可是不治火灼伤您伤口还没合拢,沾染上便误事了”小世子见他焦急模样,似乎自己不松手就要上来夺笔一般,不由哑然失笑:“这非石炭,乃是木炭。”“木炭啊木炭到是可以。”礞石讷讷地挠挠后脑勺,圆圆的脸蛋漂上一层红色。小世子看着他尴尬神情,不由带动丝丝回忆,一时间车厢内安静无言。放在车厢一角的鹦鹉笼突然发出呱噪,打破了安静:“阿小阿小”小世子回神,忽然问道:“礞石,若本公子的伤势加重,该如何形容”“什么伤势加重了”礞石大吃一惊,“怎么会加重昨天不是还好好的”见他又是吃惊又是着急,小世子笑道:“莫惊莫惊,伤势自然没重,本公子只是问问,如伤重难愈,该如何形容还有这医案”是了,他等不及,要先做试探了。这伤已经拖了两个月,而王谢竟然和一名年轻孕妇过往甚密,他实在不能再忍下去。再晚几月,难道要等到婴儿出世,王谢抱着那小娃娃,把那“似花瓣似柳叶似剪刀”的标记从头标到脚么那是他的记号,他不会认错。当初他摸索着给王谢做脉枕当生日贺礼时,绣下的标记。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不是你的燕华,你的燕华在千里之外,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虽然他占据了别人的身体,但是无常大人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个人命中便有一劫,挺不过去只有横死,死后尸首便归他所有。而这人倒也硬气,被无常勾走魂魄时,不仅没有依依不舍,反而松了口气的样子。他清楚记得,自己死时的模样,还不算难看。在面对来者不善的几人,混乱中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过后,他发现自己忽然变得轻飘飘,眼睛也看得见了手脚也好了。低头,地上那个人实在眼熟,虽说他失明好几年没见过自己长相,但自己的相貌身体不会错认。原来他已经死了真快,真可惜。死后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见王谢最后一面,这么想着身体就不由自主被牵动着往门外去,穿过谁家的门,穿过哪户的墙,眨眼间见到满身狼狈的王谢正对着一个一脸邪气的人。虽然狼狈,比记忆中的样子更精神了呢。他想着,飘过去轻轻抱了王谢一下,手臂穿过对方身体,对方打了个冷战,他便不再动作了。身边一切也如春雪消融一般,街道和人物转瞬变得一片混沌,前方只有一条发着微光的路。他沿着路走下去,路的尽头有间官衙,门户大开。他不由自主的走了进去。大堂有小吏,身着青白二色衣,手捧卷宗来来往往,面上都是平淡神色,正中一人,身穿官服高踞而坐,相貌堂堂不怒自威,见他到来之后却很是和蔼,自称姓陆,拿着一卷账册,告诉他,此处乃阴曹地府,他确实已经死了。想不到是这样的结局。他便很自然的跪下,听候发落,并且准备问问判官大人,自己能不能不喝前尘尽忘的孟婆汤,如果不能,他在黄泉路上能呆多久如果转世会忘记王谢,他如何忍心,宁愿滞留此间等上几十年。这位自称姓陆的判官也没多说什么,叫他起来,跟着一黑一白两名自称无常的皂隶走。没得着准信儿,他自然不愿走,然而只是霎眼功夫,忽然就到了火场,围着一具昏迷的身体,无常大人从身体里拉出一个年青人,又一把将他推进那身体里去,还往他心口扔进一个小小的青色光团他在周身火烧火燎疼痛刺骨的时候,勉强听到零零散散随风飘散的只言片语:“寿终记忆归还功德”然后他就昏迷过去,再次醒来时,视野一片清明,胸口心脏跳动砰砰有力,枕头被褥都不是自己惯用的那些,他刚刚动弹了一下立刻有人过来查看问安,说他已经昏迷十几天了,接着一连串请大夫端药准备热汤的命令就传下去。脑中多出大量记忆,不是他的,是被带走那人的,另外还有一些很奇怪的他觉得,还是不要多琢磨的好。子不语怪力乱神。他知道这身体的主人已经真正死掉了,但是周围人都不知道,只是为了他能够醒来而欢欣鼓舞。而这个人留下的后事还真是多。至少目前在做的,就是涉及大局安定的事。他再有私心,也不敢危及国家。况且本身伤势严重,没办法一走了之,只好先承担下这身体的担子。只是,这样的他,即使瞒天过海,所有人都不知道身体内魂魄这番变故,可王谢还会认么无论如何也要跟王谢面对面说明一切,虽然借尸还魂太过诡异,他本身并没有什么把握,但一想到王谢不知怎么,就认定孕妇肚子里是自己的转世,想来对鬼神之说也是相信的罢。至于这身伤,只要王谢还肯认他,哪怕他剩下最后一口气,也是能治好的罢。若是王谢认不出他,他重伤不治也没什么关系。作者有话要说:明天预告:双方见面点播关于h的小剧场要求燕华原身上阵跟王大夫h乃们真的跟作者没有仇吧仇吧吧现在脖子以下的都不能描写了啊了啊啊蛋酥,作者说话算话明天上小剧场、第三十八章 似曾相识燕归来“小世子也要来”王谢还不知道因为自己偏爱雷少夫人肚子里的小孩儿,才会让小世子急匆匆提前安排行程,“杀”来“兴师问罪”,他正在问柳五叶七二人是否见过小世子,答案是见过,叶七还当场白描了一幅小世子的像,男生女相,果然当得起美艳二字,只是年纪轻轻目光却深沉内敛,以“藏锋”一词形容,便十分贴切。小世子和小康长得确实很像。王谢顺便问了一下柳五叶七,当初是否一眼就认出父子俩。答案极为肯定,只不过这些事不该死士关心,所以除非主人询问,他们是不会说的。王谢立刻追问,若小世子来,死士服从哪个。柳五叶七毫不犹豫:他们只认朱哨,谁拿着朱哨谁就是主人,哪怕是和自己上司作对。王谢甚为满意,只要没人反水,纵使小世子到来,他也一如往常对待便是。况且从各方了解小世子脾性,不是个目光短浅之人,只要自己有筹码,利益又不冲突,说服他合作易如反掌。没错,王谢又在想怎么推广岐黄之术了,即使一时半刻培养不出几个大夫,能种植点药材,或者广推义诊,都是好事情。况且他还稍微记得一点天朝大事,提早挖掘几位治世人才给小世子,保国家安定,百姓安居,应该是大好功德罢。现在他什么也不用做,静等着世子登门就是了。这才叫“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呃,也不尽然,他哪能坐得住,得多往雷家跑跑。不管王谢心里打着什么算盘,也不管风依涵和阿魏怎么紧张准备,该来的总会来,只是并无想象中那么大张旗鼓。这日于飞庄又收到一沓名帖,门房送上来给王谢取舍。求医的拜帖实在太多,王谢捡些有疑难杂症,久治不愈的收下,翻看几张,发现一封奇异名帖。奇异并非指名帖所用与众不同,乃是淡红色洒金笺纸。这姓莫名越的投帖人很规矩,将名帖提前三日交投,说有病者远路而来求医,三日后到,并附三月不愈的火伤医案供参考,医案后面是药方,内服外敷罂粟黄连,苏子桃仁,没药麝香,白芨白蔹,生栀子明雄黄燕窝华灰木,当归薏苡仁。王谢看着有些不对了,这方子稀奇得简直胡闹。前头用药甚是对症,解火毒,生肌肉,后面那四味药是怎么一回事燕窝养肺阴,调理虚损劳疾;华灰木清热利湿,止血生肌,这两者虽然对症,但之前已经有合适药物,未免画蛇添足。最胡闹是最末两味药:当归补血活血,润燥滑肠;薏苡仁健脾渗湿,除痹止泻。这是哪位庸医开的方子治了三个月没治好真不令人意外。而且这笔迹歪歪扭扭,甚是难看。王谢觉得自己在给病人重新诊治之前,需得先见见那位大夫,劝对方好、好、读、读、书。想着想着,不由哼哼笑起来:“燕窝华灰木,当归薏苡仁”,当我大夫是白做的么。这么故弄玄虚,太假日子继续如水流般过去,眨眼便到了三日后。夕阳西下,青色双轮马车拉着长长的影子,伴着踢踏蹄声缓缓行来,在于飞庄前停住。一位约莫二十三四的女子率先跳下马车,只见她改了往昔长裙曳地,环佩叮当,飘飘欲仙的装束,换成青衣箭袖;也一改往昔高髻云鬟,步摇流苏,珠围翠绕的打扮,只在头上包了块浅蓝的帕子。朱唇皓齿,杏目柳眉,薄施粉黛,遮不住美貌,反将娇俏衬了个十足。只见她莲步轻移,似慢实快,径直走向低头抱着茶壶嘬茶的门房,盈盈一礼:“有劳老伯,家主莫公子,特来拜会王谢王先生。”那灰发白衣赤足麻鞋的门房抬头看看这女子,目光又落在马车上,忙不迭点头:“可是莫越莫公子主人已经为莫公子备下了休息之处,主人还说了,倘若公子行动不便,直接驱车进来也可。”女子才看到这门房面相年轻,觉得自己称呼差辈,有些赧然,闻言正要回答,忽然一声“不必”自身后传来。门房只见在一个小胖子的搀扶下,翩翩锦衣公子已经下了马车,他身着石青色云锦上衣,腰间系着一根鸦青蟠离纹丝带,足上一双深青缠丝文士履,绷带缠绕挡住大半张脸孔,往下包裹住脖颈并探入衣里,然而露在外面的菱唇形状十分之美好,一双黑若点漆的眼眸望过来,盯着自己,甚是吃惊。门房眯着眼打量着莫公子,此人明明是陌生人,但是这眼神中万语千言是怎么一回事当下心思不由转了几转,这相貌当即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莫公子自然也在打量对方,打量过后不由连忙垂下眼睫,堪堪挡住目光中似悲似喜,不敢置信,不掩震惊一惊之下连话都忘记说。他身边的小胖子感觉到主人呼吸忽然一滞,原本浮搁在自己臂上的手忽然收紧,扣得自己生疼,连忙紧张叫道:“公子,您小心着些,莫忘手上有伤”莫公子恍然回神,抱歉一笑:“礞石,对不住,刚刚有些没站稳。”“啊没关系没关系,我是怕公子手疼。”礞石赶忙解释。莫公子这才向门房一拱手:“在下莫越,见过见过王先生。”言语之间微妙地停顿了两次。偶尔偷闲假扮门房的王谢挺直身体,拱手回礼,敛眸掩去心内波澜,对莫公子神色变幻的也做丝毫不知,笑道:“真是失礼,在下王谢王重芳,却不知莫公子如何认出在下”莫公子道:“江湖已有传言,称先生为白衣灰发王神医,是以妄自揣测。”王谢谦称不敢当,见莫公子行走不利落,必定伤口未愈,忙唤人手抬出一顶软轿,莫公子也不推辞,只叫侍女菲菲莫忘拿上鹦鹉笼。这只波斯大灰鹦鹉颠簸了一路,此时黄昏,暑热稍退,清风一吹,登时展开双翅扇腾两下,欢快叫了声:“阿小”王谢本来要陪着莫公子一起往里走的脚步立时停住了,猛回头,也不顾风度礼仪,猛然扑到鹦鹉跟前,厉声道:“你叫什么”这举动吓了菲菲一跳,鹦鹉看不见,但是突如其来的动静也令它躁动不安,乱扑腾了几下,嘎嘎乱叫。王谢双手扒着笼子边儿,不死心追问:“你叫了阿小,对不对你叫了阿小”“阿小阿小”听见类似声音,鹦鹉跟着叫道。这一叫可差点坏事,王谢几乎将笼子栏杆捏折了,二话不说一勾指头打开笼门,伸手就去抓鹦鹉。大鹦鹉自然拍着翅膀乱窜,也不知怎的就矮身穿过笼门与手的缝隙,噌地一下钻出笼子。这下没了限制,更容易四处乱飞乱扑,东南西北转了一个遍,王谢不管不顾,只忙着逮鸟。莫公子在软轿之上,听得动静,回首望见这一幕,定定看了会子王谢逮鹦鹉的狼狈身影,靠在软轿上,仰起头,左手遮住眼睛,隔了一会儿方扬声道:“菲菲,你去将灰衣抓来。”“是。”菲菲足尖轻点,玉手挥出,五指收拢成抓往笼子里一抛,鹦鹉回到笼中。王谢灰头土脸,追着鹦鹉复又趴在笼子前面:“燕你可认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