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派人来要沈沛接旨时,沈沛才匆匆与卫景珂一道赶回王府。那侍臣早已等在门口,脸上笑意融融地看见马车在门口停下。
&34;安定公主殿下……&34;
这一声喊还没送出去,就看见马车帘子被撩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马车上一跃而下。随后就看见卫景珂朝车里伸出了手,带出了沈沛,将她扶下了马车。
侍臣脸上的笑容僵住。
甚至有点不可置信。
大皇女殿下怎会在此?一想到自己手里这圣旨,侍臣额头瞬间就冒出了些细密汗珠。完了。
完了啊!
这圣旨随他的嘴往外念,今日和大皇女殿下必定结仇。侍臣眼珠子猛转,心里却着急。
有什么法子
“听说大人此行带了圣旨过来。”就在侍臣犹豫间,沈沛已经来到面前,温和地开口。
侍臣强作镇定一笑, &34;公主殿下这一声\&39;大人\&39;真是折煞老奴。老奴参见公主殿下,参加大皇女殿下。这一朝确实带了陛下的圣旨过来,不过……&34;
侍臣犹豫再三,并未直接宣旨,而是看向了卫景珂。卫景珂懂这个意思,轻甩了个袖, &34;进府里说。&34;沈沛也颔首,将侍臣请了进去。
圣旨未宣,就被卫景珂先看了个全。
“圣上的意思是,安定公主已到婚嫁之龄,而二皇子殿下天潢贵胃,两人十分……”般配二字,侍臣犹豫了片刻,没敢说出来。
但这点留白,懂得都懂。
卫景珂收紧手中圣旨: “此事是谁的提出来的?”
侍臣小心翼翼, &34;听说二殿下在百花宴后得知惠贵妃娘娘被禁足反省后去就了宫里。没一会儿便去拜见了陛下。陛下与二殿下在殿中说了一炷香的话,随后便让奴来宣旨了。&34;
侍臣这会儿也是知无不言了。他在门口没有直接宣旨,而是选择进了这安定王府,便是站上了大皇女殿下这条船。
&34;此番多谢张大人了。&34;
侍臣在朝中地位不算高,但眼前这人也算得上是皇帝面前的红人。
张侍臣呵呵笑着摆手, &34;奴年轻时候也是受过皇后娘娘照拂,
如今只是一报还一报罢了。只是这皇上若是问起来,还请大皇女殿下为奴多说几句话。&34;
“嗯。”
卫景珂点头。虽然她也明白,若是刚才这张侍臣没看见她与沈沛一同下马车,恐怕只会当众就把这圣旨宣了,然后回头再去卫景瑜那邀功。
宫里的人,都精明着。
不过也罢,何必与一侍臣计较。
卫景珂捏着圣旨看向沈沛,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蹙着眉头。怎么会这么快……
卫景瑜向皇帝请求赐婚这件事,应当在几个月之后,那至少是她爹已经班师回朝,皇帝想要收回兵权的时候了。
但此时她爹还在镇守边境,皇帝居然就要赐婚……激怒了她爹,皇帝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不该这么快的。
沈沛忽然想起之前卫景珂跟她说的话。卫子楠的事……当真逼得他们狗急跳墙了。
皇帝这时候赐婚她和卫景瑜,一是对安定王府的兵权有所觊觎,第二恐怕也是为了制衡大皇女殿下。
她和卫景珂的谣言在京中传得人尽皆知。皇帝也怕她当真带着安定王府三十万兵权嫁给卫景珂。她才是那蝴蝶……悄然扇动了翅膀,将原本会在后几个月才会发生的事提前了
难道这一次,也只能像上辈子一般,等爹回朝用那三十万的兵权换她的亲事么?正想着,突然沈沛感觉到眉心处贴上了温热的触感。她掀起眸看,卫景珂正用指腹轻轻戳她眉间的 川‘字。
“头脑倒也是真的聪明。”就是思虑过多。
这猝不及防地夸赞让沈沛当场愣住:?
“在桃花山时你还说过,狗急跳墙的人会拿你的婚事做文章,没想到一语成谶。”沈沛无奈,但被这一打岔,她倒也忘了心里的不安。
&34;不过无需烦恼,此事好解决。你在王府安心等消息便是,这圣旨……宣不出去的。&34;
是了,卫景珂在桃花山时也的确说过,若二皇子真拿她的婚事要挟,她亦能请陛下收回成命。
但……卫景珂又能怎么让陛下收回成命?
为了她抗旨不遵?
沈沛也还没有那么自大。
“殿下去替沈沛周旋的话,只怕会让陛下更加坚定要
将我嫁给二皇子殿下吧。”沈沛无奈地说,“此时我再想想办法,爹不在京中,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脑子冷静下来后,沈沛便又舒展了眉头。
就算当真抗旨,她这一回也有办法护得住爹和弟弟。卫景珂却不听她这么说, &34;你在安定王府安心待着便是。本宫现在便去一趟宫里。&34;
沈沛: “殿下……”
卫景珂又抬手按了按沈沛的眉心, &34;这只是一件小事,无须你紧皱眉头。倘若这圣旨非下不可,本宫就替你杀了卫景瑜。死了新郎,这亲事便成不了了。&34;
沈沛倏地抬眸。
卫景珂面色如常,好似刚才说要杀死自己弟弟的人不是她本人一般。但沈沛又确信,卫景珂不是在同她玩笑。
“本宫先去宫里一趟。”
沈沛也没回过神来,只能怔怔道: “殿下慢走。”卫景珂摆摆手,示意她不必送了。
卫景珂走了,张侍臣也不敢多待,腆着笑脸道: &34;公主殿下,那奴也先告辞了……&34;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大皇女殿下同安定公主说要杀了二皇子殿下…这些是他能听的吗?
“张大人留步。”
张侍臣顿住,笑脸都有些僵硬了, &34;殿下?&34;
“方才大皇女殿下在这里说的话,张大人都听清了吗?”沈沛双手兜在身前,微笑着看着张侍臣。
他深知,说错一句……他今日就走不出这安定王府了。
奇怪的是,他面前站的人明明是安定公主,不是大皇女殿下啊。可那股压迫感……却让张侍臣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
&34;公主殿下说笑了,奴什么也没听见……”张侍臣干笑道, &34;奴只是过来宣个旨,谁知遇到了大皇女殿下,这安定王府的门,奴都未曾跨进来过一步呢。&34;
沈沛垂眸, &34;可张大人如今就站在我安定王府里呢。这关系,可不好撇清啊。&34;张侍臣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34;请公主殿下明示!&34;
“张大人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沈沛伸手将他扶起, &34;这礼可当不得。只是今后若陛下身边有什么不利于安定王府和大皇女殿下的消
息,还请张大人不嫌麻烦地知会一声。&34;
这是条贼船啊!可眼下,他也别无选择了!张侍臣哆嗦着嘴唇, “都听殿下的。”
“张大人放心,大皇女殿下养的暗卫们都是分辨事理的人,只会对背叛之人痛下杀手。自己人的话……大家都是好脾性的。&34;
藏在暗处的十三闻言点点头。小郡主说得不错。张侍臣苦笑: “奴才省得。”
这言外之意就是若是背叛了,怕就是要掉脑袋了。大皇女殿下的暗卫司,可不是吃素的。送走了张侍臣,沈沛也没放宽心。
她远远地朝皇宫的方向望了望,随后叹了口气: “十三姑娘,又要有事麻烦你了。”十三笑嘻嘻地跳出来, &34;小郡主只管说。&34;“替我去金瑞银号跑一趟,带个信吧。
“是。”
沈沛想,卫景珂倒是给她提供了一个想法。要是皇帝非要她嫁,那她便让晨曦去把卫景瑜杀了,一如卫景珂说得那样——
新郎死了,亲事哪能成得了?沈沛缓缓勾起一个微笑。十三瞧见她那笑容,不知怎的,觉得天又有些寒了。
卫景珂前脚带着圣旨进了宫,张侍臣后脚便让人将自己抬回了宫里。这样皇帝问起来,他才好推脱开。
但此刻皇帝也没空向他问罪。
天色渐晚,皇帝正准备用膳,就听见外头的侍臣喊了一句大皇女殿下到。皇帝:
卫景珂来这里的目的他猜到了,想来这顿饭也不安生,皇帝索性放下了碗筷。“景珂,怎么这个时候来了?用膳了吗?”今日的皇帝似乎对她格外温和。
卫景珂懒得与他演父女情深,从宽袖中抽出那张圣旨,放到了皇帝的饭桌上。皇帝蓦地脸色一变。
“景珂,这圣旨……”
“儿臣恰好在安定王府,张侍臣去宣旨,被儿臣拦下来了。”卫景珂对于自己截了圣旨这事供认不讳。
皇帝顿时怒横她一眼, &34;你想抗旨?&34;
&34;没宣出去,怎算抗旨?&34;
“你……朕知道你不满朕将沈沛嫁给景瑜,但你截下圣旨未免太过出格了!”皇帝一边说着,尽量掩饰自己的怒火。
这个女儿历来强悍,但索性她还算听话。但近来
……却愈发不将他这个父皇放在眼里了!
拦截圣旨,抗旨不遵,都是杀头的罪!
卫景珂问他: &34;将沈沛嫁给卫景瑜有何好处?不在京的安定王那处父皇要如何解释?就算父皇想过河拆桥,可安定王如今还守着边境呢。&34;
“他不守了最好,朕也刚好收回这三十万的兵权。”皇帝气急。偏偏卫景珂说得都在点子上。卫景珂像看一个无知蝼蚁似的看着她这位父皇, &34;父皇慎言。&34;
朱雀若没有安定王,早就被其他三国吞并了。
皇帝:…
几时轮得到卫景珂来教训他!
皇帝咬牙, &34;朕已经决定了要把沈沛嫁给景瑜。怎么,你特意来走这一趟,是舍不得沈沛吗?&34;到底是舍不得沈沛,还是舍不得安定王府?
“虽然她与你青梅竹马,但嫁来皇家还是嫁给你皇弟,这是亲上加亲的好事。”
卫景珂低笑一声, &34;亲上加亲……卫景瑜将儿臣视作眼中钉,周明山一役是他的手笔。而卫景瑜之母惠妃,更与儿臣有着杀母之仇。在父皇看来,仇深如斯,还能算得上一句亲人?&34;
皇帝的脸色几变,到最后,他问: &34;杀母之仇是何意?&34;
卫景珂母妃身份低微,又去得早。故去的皇后见她可怜,便将她养于膝下。若卫景珂嘴里说得‘母亲’是皇后……
“皇后死时,惠妃还未进宫来!”
卫景珂冷笑, “那请父皇想想,惠妃是什么时候进的宫?恰是母后出事,父皇伤心欲绝之际吧!&34;
皇帝的脸色彻底僵了下来。
皇帝多疑,只这一点便足够让他怀疑先皇后之死与惠妃有关。
事实上,也确实有关,不过年月已将大部分的证据埋葬,他即便去查,也只能查到一点蛛丝马迹了。
但只这点蛛丝马迹,要让皇帝与二皇子母子俩心生隔阂还是轻而易举的。
“惠妃杀了母后,卫景瑜现在又想杀我。将沈沛嫁给了卫景瑜,待他得了安定王府的支持,届时我死后,父皇可还能安枕无忧?&34;
说到底,皇帝还年轻,断没有到退位的时候。但若是卫景瑜得了权势兵力,完
全有了能逼宫退位的实力时,他这朱雀皇帝的位置,还坐得稳么?
皇帝心里已经信了卫景珂六分。
卫景珂说的也没错,安定王视她那个女儿如珍如宝,要是真不知会一声便强行赐婚,这安定王怒起来……
这么一想,卫景瑜是不是早就知道安定王会怒,才会让他赐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皇帝扶额,脑子也一片乱。他是中意让景瑜成为太子……可若是景瑜与惠贵妃狼子野心,要的不仅仅是太子之位呢?
&34;这圣旨,朕再想想。&34;
&34;父皇圣明。”卫景珂不咸不淡地说道, “母后与惠贵妃之间的事还请父皇明察。&34;&34;儿臣就不耽误父皇用膳了。&34;说完,她居然就想走了。
但皇帝头疼,也忘了她抗旨不遵的罪,见她要走,反倒问出了声: “景珂,你对沈沛当真无意?&34;
卫景珂回头。面对皇帝那怀疑的眼神,她只道了一声, &34;有。&34;“那你为何不要朕赐婚?”
卫景珂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皇帝轻咳一声, &34;……若你当真喜欢,等安定王府的兵权收了回来,也不是不能将那孩子嫁给你。&34;
细想而来,皇后当初待景珂极好,倒是皇后去世后,他这个父皇反而不像是个父亲了。“届时再说吧。”卫景珂只顿了顿脚步,便走出了大殿去。
她今日提及皇后,才让皇帝对她这个女儿多了几分怜惜。至于赐婚……
皇帝不配,她亦不屑。
成为道侣讲求的是你情我愿。沈沛若不愿意,她也不勉强……大概。沈沛若愿意,便是天道来,也拦不了。
至于那皇帝……她一念之间就能取了皇帝性命。唯一需要考虑的是后果,修士杀了下界人会累积因果业障,而皇帝与她有父女之缘,弑父的业障不小,哪怕已经渡劫,卫景珂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而且若是皇帝死了,朱雀必定大乱……太麻烦了。
等她渡完自己的劫之后,她便与这下界再无纠葛。正想着,脑海中却出现了沈沛的脸。到时候回去,定记得把沈沛也带回去。
没有修为也无妨,给她喝长生泉的水,也能拥有与修士比肩的寿命。有沈
沛那小狐狸在,即便是修仙的路,应该也不会觉得太漫长。
卫景珂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不久,殿内就传来了摔杯子的声音——“陛下息怒,陛下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