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月娘以前经常自己驾驶轮椅在屋里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现在这东西早就裂痕斑斑了。“娘,等我和春妮的婚事儿办完,我就拿上好的木头给您做个新轮椅。”大牛把筷子拿了放到夏天手里,说话的时候一脸憨笑。夏天的注意力全在汤面上,拿起筷子就大块朵颐起来,对他的话只应了一声。她是真饿了,月娘这具身体虽不能行走不用运动,可昨晚到现在她都在不停思考,要知道脑力运动也是很费体力的,这碗面吃完她还要再吃一碗。想着,唆唆的声音传入耳朵,夏天转眼,只见边上的人将一大碗面用三筷子就全解决了,她瞠目结舌。这速度难怪身体这么壮。“哎,你最近听没听说阮老爹家的恶婆娘又把阮老爹的腿给打折了”夏天正要教育儿子以后吃饭文雅点,还没开口就听见隔壁桌两个中年妇女在那嚼舌根子。不过刚吃完饭夏天也不想马上就去猪肉铺,想着铺子里一股猪肉的骚味儿她就反胃,还是再坐会儿消化消化。“我这两天回娘家去了,没听说啊”“我跟你说啊,那恶婆娘发现阮老爹藏私房钱,二话没说就给揍一顿,还是拿家里的门栓子打的嘞,直接把阮老爹的腿给打折了。”“这婆娘这么泼啊,没想到一张好脸瓜子竟生了这么泼辣的性子”有几个常年在陈家村居住的人远远听见这条八卦,赶紧围上去,生怕漏听。饭后时间本来就闲暇,听听八卦也无妨。陈家村的人大多是陈姓,像阮老爹这样的外姓人大多是八年战争结束后迁居到这里的,政府给他们分了田,除了这姓氏,别的和本村的倒也没什么不同。可阮老爹家的婆娘,常常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说起这婆娘,大家对她褒贬不一。女同胞都称她是女人中的楷模,敢公然教训自家的丈夫,把阮家打理的井井有条,颇有家教。可到了男人眼里,这婆娘哪里是女人,分明就是只母老虎,只要稍不如她意就上房揭瓦,阮老爹这命是多少次从她手里硬挨过来的。不过据说阮家婆娘年轻时候可是个大美人,双眼皮大眼睛,皮肤吹弹可破。想来也是,若不是美人,阮老爹这种年薪过的可瞧不上眼。“娘,阮老爹腿伤了,不知道猪肉铺今天开没开张。”大牛是个实诚人,这边夏天光顾着听八卦听大伙儿数落恶婆娘,那边他只关心今天有没有猪肉卖。夏天再次汗颜。“咱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其实她更想看看这被打折了腿的阮老爹是怎么卖猪肉的,金鸡独立单腿站着卖大牛结了账,把夏天背上骡车,朝猪肉铺走去。阮老爹的猪肉铺在陈家村主道路的最西边,离面馆五十米左右,夏天现在吃饱喝足了,坐在骡车上悠然自得地看着道路两边摆摊的小玩意儿,虽不是什么珍贵的,可周围淳朴的气氛却让她感觉很舒服。这些气氛在21世纪,早就不知去了哪里,取而代之的是高楼大厦里人与人之间的冷漠和勾心斗角。夏天在车上老远就看见猪肉铺前围了一圈人,他们大抵是来看热闹的,有几个事儿多的还从外面钻到最里面,这年头看戏的都不怕沾了一身脏。“你个疯婆娘你要教训你男人回家教训去,你泼我一身脏水算什么事儿”果然,夏天正感慨,人群里面一个中年妇女就被牵连了。这一口大嗓门,估计也不是省油的灯。想着,大牛已经推着她到了门口。前面的人群熙熙囔囔的,她一个坐轮椅的人可钻不进去,可她有一个体格堪比健美选手的儿子,有他在前面开路,很快就到了人群里面。“这是我家的铺子,你看幸灾乐祸地看热闹你倒是躲远点儿啊。在别人身后嚼舌根的时候就该想到老娘我今天会泼你一身脏水儿”答话的也是个妇女,头发梳成发髻盘在后脑,花色的中袖短衫配黑色长裤,脚下一双黑布鞋,乍一眼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妇人。不过夏天看到,她不似一般的中年妇女身材发福,她身材极好,尽管穿着剪裁宽松的短衫都遮不住曼妙的身材,只是再好的身材都被一身糙脾气给毁了。再看她的脸,虽没有传言中的白嫩,却也是比一般妇女要白皙许多,五官立体,丹凤眼眯着,一手叉腰,一手还端着盆。“老娘今天把话撂这儿,你们到这铺子来买肉我欢迎,若是想着来勾搭我男人要来卖肉,想都别想。”“否则我让她断胳膊断腿儿,看以后还怎么勾搭男人。”恶婆娘的话怕是另有所指,可这个时候谁都不敢吱声,生怕惹的一声骚气。那个被泼了一身水的人见她暴脾气上来了,也悻悻得站到一边儿,不与她搭话。夏天看这叉腰宣誓主权的女人,大抵知道这就是大家口里说的恶婆娘了。她坐在轮椅上,视线比一般人低只到阮婆子的腰际,越过她,夏天往里看。猪肉铺大概30个平方,中间由一块白色布帘隔成两面,现在白布被撩起挂在钩子上。白布里面横挂着几根竹竿长的棍子,上面吊着刚杀不久的猪仔,它们的腿上拴了绳子被倒挂着,割开的皮肉里的血水不停往下掉,滴在开了口子的地上,直接流出墙外。白布以外放着一张5米长的竹桌子,上面放着一块案板、一把菜刀还有一杆秤,这里就是切猪肉卖猪肉的对外窗口。“娘,这里面的猪肉我看着新鲜,咱们总算没白来。”大牛看见里面悬挂着的五头大肥猪,弯腰在夏天耳边低语。这儿子真是竟想着媳妇儿交代的事了,就知道猪肉猪肉。夏天刚想开口数落他,让他长点心眼儿,一转头却看见有个男人从身后的人群里挤出来,大伙儿看见他来了也都自动让开道儿。他似乎行动不便,手里抓着根竹竿一拐拐地,左脚往前迈的时候眉头皱得愈发紧。板寸头、白皮肤、比寻常人长的脖颈略微低下,眉头紧锁着像是在忍耐却不敢发作的模样。与记忆里一模一样。夏天怔住了,而她的身体比她的神智更诚实,两手竟开始颤抖。、第3章:负心男03夏天努力抑制,可她占据的这具月娘的身体,此刻似乎不受自己控制。它突然有了记忆,有了想法,夏天觉得,如果不是双腿残废,她现在大概会跑上前抓住那个男人,一个拥抱,或是一个巴掌,然后再质问他,十八年来可曾想起过她可曾像她这般念念不忘只是她不能。夏天抬起左手压在右手上,心里安慰道:月娘,你想的我都明白。你要的,我终究会给你找个答案,了你心中遗憾。身体渐渐恢复平静,抓在轮椅上的右手慢慢松开,最后摊在膝盖上。夏天仰起头,男人已经走到她前面,与刚才骂人的婆娘面对着面。然后,她听见身旁的大牛小声唤了一句“阮老爹”。这人就是恶婆娘的男人世界真是太小了。恶人自有恶人收,果然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夏天对着他的背,他年轻的时候那样长相俊美,身材高大。可这些终究是敌不过时间这把杀猪刀。他胖了,虽没有想象中猪肉龙的脑满肥肠,大腹便便,可终究是不再俊美,穿着衣衫的身躯,略显臃肿,再没有当年的卓越风姿。“你要闹尽管回家闹,这铺子还要开门做生意,你丢不丢人”男人尽量压低了声音与自家的婆娘沟通,住着竹竿的手偶尔放松舒缓下力道。夏天在人群最前面,离他夫妻俩不过两三米,能将他们的话悉数听进耳里。“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你是怕我找到你的相好,把你的破鞋给伤了啊”阮家婆娘是个暴脾气,一听自己男人在这么多人面前数落自己,尽管他压低了嗓音,可她依然很不爽。要知道自打结婚起,他们阮家可是她说了算,连他们家老婆子都不敢说什么。阮经文知道她又要因为自己一句话闹开了,未免冲突激化,他干脆低头不说话,拄着竹竿走到竹桌子前,戴了围裙拿起菜刀准备宰肉。今儿是初一,平时不舍得开荤的家庭都趁着今天来买点荤腥,而且这家铺子的猪肉新鲜有较劲还实惠,大家都喜欢来这里买。这阮家,除了恶婆娘,阮老爹和阮老太太都是好人,在陈家村住了十年都不见他们跟谁红过脸。人群开始散去,不一会儿大家都拿了竹篮子来排队,大牛把夏天推到一边也排队去了。阮经文从一开始就没注意到夏天,一个坐在轮椅上,皮肤黝黑相貌平平的老婆子自然不引人注目,就算注意到了,也未必认得。毕竟十年前在车站那次,月娘比现在还年轻些,他都没认出来,更何况是十年后的现在呢。不过她会让他记起来的。有时候回忆是最好的武器。“你个败家男人”突然,那婆娘又叫喧起来,“她明明要两块钱的肉你却足足给她称了两块两毛,你是不是跟人家有一腿”她原本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可看见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在她男人面前捎首弄姿一下就得了两毛钱的便宜,她忍不了了。夏天还以为是什么事儿,不过是两毛钱的小事儿,不过那时候的两毛可比21世纪值钱多了。全场这么多人,再窝囊的男人也抵不过这一来二去的当众羞辱,所以阮经文把菜刀一甩,扯下围裙气愤地往外走。他心想,惹不起总躲得起,这铺子再这么下去可没法开了。铺子外还排着十几米的长队,大家都等着买肉回家做晚饭,现在看见阮老爹撂下挑子坐在门槛上,一张脸气成了猪肝色又不敢发威,纷纷议论,大多是出言指责恶婆娘的,不过没人敢大声说出来,只得窃窃私语。“阮大娘,我们还等着买肉呢,您能不能消停消停让我们把肉买了再闹”夏天还在观察阮经文,却听见来自大牛的大嗓门,十八岁的儿子成天在地里干农活,力气大嗓门自然不小。不过对于他又要惹事儿这件事,夏天这次不但不生气,反而举双手赞成。如果她有两条腿的话,还要把腿举起来。“是呀,阮大娘,我们从隔壁村赶山路过来就冲着你家的肉新鲜实惠,现在阮老爹撂挑子不卖了,难道您卖给我们吗”夏天的潜台词是:你分得清楚猪身上不同部分的肉吗这阮大娘除了遇上自己男人的事儿不讲理外,也算是个明白事理的,她看见顾客都不高兴了,心想自家的生意要紧,可不能让这铺子的生计砸在自己手里,一大家子还靠着卖猪肉赚钱生活呢。“卖完快点回家”阮经文见婆娘走了,心下轻松,眉头一下就舒开了。他起身走回案板前,应着顾客的需要给他们切猪身上的肉。夏天观察了一下,他手边的秤砣根本用不着,看分量基本靠手掂,有个两三毛的误差在所难免,不过家里有着一只多愁敏感的母老虎,想必这十几年的生活过得不易。夏天觉得,她是时候出现了。“大牛啊,娘的手不知怎么抽经了,你快来帮我按按。”夏天眼见快轮到大牛买肉了,她提高嗓门喊,生怕正低头找钱的阮经文听不到。不过人家不是聋子,注意力即刻随大伙儿齐刷刷地投过来。说实话,长这么大,夏天除了大学的时候在台上演讲之外,还没一下子被这么多人注视,短时间很难适应。可现在是剧情需要,她必须仰起头迎面而上。与那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看见那双因肥胖有些浮肿的双眸颤动了一下,只一下就挪开,继续招呼顾客。夏天知道这个让月娘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男人,不过十八年光景,竟然真的把她忘了。又或许他没忘,只是眼前的人与记忆里那个光鲜亮丽的倩影相差太大,他根本没有认出来。可容颜再变,那双眼睛总是不会骗人的。“牛啊,抽经好了,娘不疼了。”夏天低声道。在这个世界里,她虽不是原主,却继承了她的喜怒哀乐,延续着她对人对事的情感,尽管没有原主那般强烈,可伤心难过这些都能感受到。此时,夏天很难过,她更是替月娘感到悲哀。大牛替她揉了揉手,确定她没事之后才返回去买肉。夏天的注意力从店铺挪开,往四周张望,看见了躲在暗处的阮大娘。她站在离猪肉铺不远的弄堂口,废旧的水车挡住她的身躯,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这里。夏天心底盘算一阵,双手推动轮椅往那里走去。阮大娘显然没注意到在她身边比她矮了一截的夏天,回神时吓了一跳。“阮大娘,阮老爹是你的夫君,难道你还不信他”夏天开腔,用对方最感兴趣的话题打开话匣子。“天底下哪有不偷腥的猫”阮大娘反问,她不是个对谁都开炮的人,起码对夏天这么一个坐着轮椅一脸友善的人她是唬不起来的。“大妹子这话你可不能乱说,让人家听见传到阮老爹耳朵里怕是要跟你较真了,影响你们夫妻感情”夏天故意放低了声音好心提醒她。哪知对方根本不怕自己男人,回她,“我有证据我怕什么,阮经文他就是满肚子的花花肠子,最爱偷腥的猫”说着,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展开,补充道,“这帕子定是他那个相好送的,还绣了字,当真是不要脸。”20世纪60年代的社会,哪里会有小三,即使是有也是见不得光的。哪像21世纪,谁有个小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