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旖,侯府的人只差把整个燕都掘地三尺,搜索范围甚至扩散到墨堰城,可惜还是没能找到他们的主人。侯府暂时由赫连文庆主持大局,听到踪迹全无的回报,他也没觉得意外,只挥手示意下人退下,“随她去吧等她平静后自然会回来的。”怎么会不知道呢他的妹妹素来坚强,天塌下来也是自己扛,努力为家里撑一片天空,累得要死要活也会微笑,傻不傻时间久了,他们自然也就以为她无所不能,却忘了她也是个普通人,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甚至也会有撑不下去的时候。他拎了坛酒,直奔晚晴阁水阁,果然在密室里找到睡大觉的兰倾旖。“你倒是日夜好眠,完全不知道外面已经找你找疯了。”赫连文庆看着沉睡不醒的妹妹,摇头叹气。“让他们去找好了,反正又不会死人。”兰倾旖睁开眼睛,目光波澜不惊地从他身上掠过,漠然道。“你还在生娘的气”赫连文庆心想坏了,这下事情大条了。“我哪敢”“还说没生气,都说出这种话了,不是生气是什么”兰倾旖抬手扶额,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跟他绕口令,摇头道:“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意思”赫连文庆挑眉。“我不想让娘亲为我担忧,对她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所以造成如今这种疏远,也不全是娘亲的原因,对不对”兰倾旖苦笑。“不若水,这不能怪你。”赫连文庆沉默半晌,淡淡道:“你和她的观念不同,有这种冲突是必然的事。她是受三从四德女训女戒长大的女子,从小到大学习的,就是如何依附男人生活,而这些东西,你别说学,连看都没看过一眼,也必然是不屑的。我虽然没见过你那个将你养大的师父,但我想说,他确实把你教得很好。你一直是我心里的骄傲”他开坛倒酒,塞给她一杯,笑道:“你拥有这世间女子很少拥有的东西独立你完全可以主宰自己的人生。所以你和那些必须要依靠男人才能生存的女子的冲突,是必然的。因此你不必自责。无论何时,做你自己就够了”“我不怕别人的议论,却没想到我的母亲会把我想的那么不堪。”兰倾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语气虽淡声音却冷。赫连文庆捏着酒杯的手一紧,突然觉得心虚,声音也甚为软弱。“她只是气急了口不择言。”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不管原因为何,那种话,她说出来真的很伤人。”兰倾旖唇角笑意浅淡,似有若无。赫连文庆哑了口。“玉珑告诉我,你向她打听我和韦淮越的事,与其迂回试探,不如直捣黄龙。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兰倾旖自斟自饮,漫不经心。赫连文庆囧了囧,不过还好,生意人就是脸皮厚,他若无其事地道:“我查过他的身份,配你也算合适。”“我对他没那个意思。”兰倾旖起身打开窗户,看着窗外碧水云天出神,言语清淡如烟。“是因为许朝玄”赫连文庆试探地问。“你怎么知道他”兰倾旖警觉回眸,脸色微冷。玉珑那丫头虽然爱八卦,但知道分寸,没她的允许,不会对人提及这个名字。他是从哪里知道的“我在你房间里发现了一幅画。”赫连文庆云淡风轻地答。空气中压力忽然迫得人心口疼,远处的风声、水声、虫鸣、鸟叫,甚至呼吸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止,密室里静得骇人。赫连文庆打了个激灵,觉得心腔发凉,他知道这是杀气针对他的杀气不过一刹,杀气便消失了,仿佛是赫连文庆产生了错觉,他下意识摸摸脖子,神情微微恍惚,刚才有那么一瞬,他是觉得,她真的会杀了他。“你搜查了我的房间”她眉目清冷,唇角笑意散发着刺骨的寒意。赫连文庆干笑。她房里的机关巧妙,他其实查不出来,是假借她的名义让玉珑打开的,当然,这点绝对不能现在说。兰倾旖面无表情,看死人似的看了他半晌,看到他额头浸满密密麻麻的冷汗才冷冷开口:“没有下次”赫连文庆立即和六月天吃了碗冰镇绿豆沙似的松了口气。“若水画技不错”蹬鼻子上脸的某人一个劲挤眉弄眼,表情充满为八卦奋不顾身的兴奋和暧昧。兰倾旖一巴掌挥上那张看着就火大的脸,没好气道:“闭嘴”心里却有淡淡的欣喜和骄傲,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那个人,自然是出类拔萃的,不然怎么会让她一头栽进他的柔情蛊惑爬不出来。“你已经在笑了”赫连文庆努力压下笑意,看着她瞬间柔和的眉目,心中叹息爱情的力量果然是伟大的,连他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妹妹都因此谪落凡尘。兰倾旖斜他一眼,敛了笑意,神情却平和许多,“你既然知道了,我也不瞒你。我这辈子未必嫁他,但也绝不会嫁给其余任何一人。你们生气也好,愤恨也好,和我决裂也好,撵出家门也好,我已经决定的事绝不会改变”赫连文庆默然,此刻他确实无比好奇,这个“许朝玄”究竟是何方神圣,拿下了这朵世间最难攻克的瑶池仙葩,还让他这眼高于顶、蔑视天下男人的妹妹情深至此,宁愿用一生殉这段短暂的情,也不肯抓住眼前的幸福。“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为他守一辈子”他正色,言辞犀利,一针见血:“看你现在这样,就知道你们不会有好结果,不然你早就和他走到一起了。你如今年华正好,青春少艾,身边追逐你的男人哪个不是人中龙凤你可以坚守三年五载,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你凭什么以为你和他短短的数年情分,就能支撑你的大半辈子”“我遇到他时,他是个瞎子。”兰倾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他是我的病患。只不过这个病患很有钱,砸了大把银子请我做了私人大夫。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小半年,每日衣食住行谈天说地,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也有过波折和悸动,那时我对他算不上爱,只是很欣赏他,也很敬佩他。再加上他看不见,我对他也多份怜惜,允许他稍稍靠近,也不反感他的接近。”她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淡淡道:“如果说改变,大概是去年暮春。风镜老人去世后,阿越隔了段时间才来见我,于是我就知道他其实一直放不下卫国,那次见面,不过是忙里偷闲。直到那时,在我心里最亲近的异性依旧是阿越,虽然我对他并不是男女之情。”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意如微风吹绽了盛夏第一朵青莲,随后那风扩散开来,吹得满池碧莲都绽放开来。“阿越与我分别时,我试图挽留他,可没能留住。他走不久,我遇到来接我的许朝玄。”她唇角笑意淡淡,似真似幻。“那时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对他生了那种心思。”她神情悠远,似已沉浸在回忆中,眼中跳动着细碎的晶莹微光,“或许在他来接我之前我就对他动了心,只是我自己不知道。也或许我在那之后才爱上他。可你能想象吗就是这样平淡到琐碎的流年,却套牢了我的一生。”赫连文庆沉思不语。兰倾旖摊开双手,嗓音淡淡:“在我发现自己爱上他之前,我一直以为最有可能成为我夫君的人是阿越。毕竟我和他有十多年的情分在,他也是我最亲近的人。可缘分这个东西就是这么奇怪,世事从来不按自己以为的道路走。错过就是错过,日后再怎么加倍弥补,也挽不回来了。”她注视着赫连文庆的眼眸,笑道:“所以,我和阿越没可能了而钟毓晟在我心中的地位连阿越都不如,更没可能你们就别操心了。为什么非要嫁出去我一个人不也挺好吗我爱着许朝玄,却嫁给别人。这和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有什么区别这是人品问题害人害己你知道吗”“我还是希望能有个人好好照顾你。”赫连文庆叹气。第七十二章 邓州“我自己就可以照顾好自己。”兰倾旖正色答:“其实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爱上他之前,我从来没想过爱情,也没觉得生活有什么缺失。如今不过是回到原点,不也照样过得自在”“这不一样。”赫连文庆摇头。心情都变了,生活即使仍是一模一样,也回不到从前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你只嫁你爱的人,而不是只嫁给许朝玄。对吗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爱他转而爱上其他人,你会嫁吗”“我觉得不会有那么一天。”兰倾旖平静答。“别这么笃定嘛”赫连文庆笑吟吟的,不屈不挠坚持话题,“我是说假如假如”兰倾旖睨他一眼,神色虽淡,语气却认真,声音更是如同冷玉清凉,一字字凝冰碎雪,“有些人的心里,永远只能容纳一个人,一段感情。唯一合适的人不在身边了,那颗心就宁愿一辈子空着,也不愿容纳他人。因为契合的人只有他,旁人换谁都难受。”“”赫连文庆笑意全失,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他抬手抚着她的头发,语气里满是怜惜,“若水。这样坚持,并不快乐”“不坚持,一样不快乐”她微微抬起头,下颔的线条精致美好,却如同琉璃般易碎。接过他手中的水墨丹青,她手指爱惜地抚过画卷,思绪又飘到了千里之外。那个人,现在又在做什么是否红巾翠袖夜夜笙歌她生命中至今唯一的一次任性,带给自己的,是一生深埋相思的寂寞。并不后悔,只是有时候,真的忍不住,会很想念罢了。风从窗外吹来,掀起她的衣袂,漾出一抹水波般的浅纹,一笔曼行草书般自袖口蔓延到袍角,连带黑发微微鼓荡而起,似要向云端飞去。她看向画卷的目光温柔,仿若透过这幅画看见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换一抹春日暖阳般温煦却寂寥的笑颜。“留我在这里静静吧我暂时不想见任何人。”“你和他为什么会分开他不喜欢你”赫连文庆难以相信这世上竟然还会有他妹妹努力了却得不到的,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爱情这个东西其实很没道理,不是努力了就会有结果。瞧这样子,难道是他妹妹单相思“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兰倾旖表示不可说,直接收好画卷离开。赫连文庆瞟了眼窗外,碧水清波,红花深处,千古不尽滚滚流。水波悠悠似不知愁绪,可人生在世,谁又能真的无忧想起闷闷不乐的老娘,注定得不到回应的追求者,他翻了翻眼睛。还能怎么样只有自己去和稀泥了呗夜色笼罩大地,万物沉静,隐隐传来夜市上的喧闹,兰倾旖坐在水阁栏杆上,手里抓了把小石子打水漂。小石子在水面上连着蹦了几蹦,荡起一个又一个涟漪这水漂她已经很久没有打,现在有些手生,原先一颗石子能弹二十多个,现在弹了十几下就咚地一声沉了下去。她振奋精神,又接连弹了五六个,渐渐地又找到了需要掌握的火候。最后一个弹出的时候,居然在水面上连连蹦跳了三十个她正要再接再厉,手中一颗石子将弹未弹的时候,一颗石子忽然斜掠而来,精灵般在水面上跳跃,在水面上蹦跳了足足有五六十下,这才意犹未尽地沉下水。兰倾旖下意识顺着石子投来的方向看过去,便见离自己不远处的深蓝身影,明亮的眸子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微光“你怎么在这”她呆了呆,脱口而出。韦淮越走近来,在她身边坐下,手指又是一弹,一颗石子电射而出,随着石子在河面上的跳跃,他淡淡问:“你觉得我该离开”“难道不是吗”兰倾旖淡淡反问。下午她告诉赫连文庆的那些事,又何尝不是说给他听的他不可能听不懂,又何必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你坚持你的,我喜欢我的。这样不是挺好吗”韦淮越语气淡漠,眼底竟隐隐有笑意。“感情本来就只是一个人的事。”我只恨自己当初没好好把握,错失了机会。世上最揉搓人心,不是从未得到过,而是明明有机会得到,却被自己亲手放开了机会。错过那一刹,即使用一生来弥补,也无法挽回。如今,他会遇到这种惩罚,也是他自作自受。世事万般不由人,这种结果,皆是命。兰倾旖沉默,她突然想仰天狂吼。怎么她遇到的人都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