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了。傅夫人保养的很好,一望之下仍是个五官出众的美人,她坐在客厅里,四处打量了一番,说:“老二家的,你这里没有前院,后园子那么小,不如搬回傅宅。”薇莺老老实实的坐在她对面,一听就头大了几分,她斟酌道:“娘,我在这里住惯了,而且这里离渝城有些距离,倭寇飞机也轰炸不到这里。”傅夫人略想了想:“那随你吧,我每个礼拜派人来探你一次。”傅正安的独子叫傅忠玮,只有五六岁,正安安静静的坐在傅夫人身边。他从进来只叫了薇莺一声“二婶”,就再也没有开过口。不想,傅夫人要走时,这孩子不愿走,想留在薇莺这里玩。他被留下了,三天后再来人接他回去。小孩子到了新鲜的地方玩的不亦乐乎,晚上睡觉前也非得让香香软软的漂亮二婶陪着他入睡。他靠着薇莺,觉得很满足:“二婶,你说我娘是不是也和你一样”“你娘”薇莺一怔。“他们说她生我的时候死掉了。”他一点也看不出伤心,薇莺也不知该不该安慰他。“忠玮,”薇莺轻声问道,“那你还记得你爹吗”“不太记得了。”小男孩想了想,说,“但奶奶说我爹小时候长的和我一样,我每次照镜子不就看到我爹了吗”薇莺忍俊不禁,摸了摸他的脑袋:“没错,睡吧。”就这样,傅忠玮隔三差五就要到薇莺这里小住几日。他跟薇莺和韭芽都十分亲热,经常跟在两人身后喊:“二婶,玲珑阿姨。”韭芽有事没事就爱带着他到别墅后边的山里玩,他越发不想走了。他对于薇莺渐渐显怀的肚子很好奇,围着薇莺转:“二婶,里面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啊”薇莺也想知道。就连远在千里之外的傅正襄也在期盼着。沪上沦陷之后,傅正襄升任师长,被派往第六战区,随着战事升级,又被派往第三战区。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仗快些打完,所以在战场上比任何人都要凶悍,常常带着部下以不怕死的劲头与倭寇作战。在迎来正面战场的一次大捷之后,傅正襄收到家书,信上告知他的长子降生了。傅正襄笑得合不拢嘴,立刻给孩子取名傅忠捷。随着傅忠捷的慢慢成长,薇莺只安安分分的待在家中带孩子,等闲不爱出门,也不爱参加牌局舞会,一点也不像众人想象中风流妖艳的青楼妓女或是电影明星。如此一来,傅家人对她的印象好了不少。傅家长媳早早就已经去世了,三儿子找的媳妇是个洋人,只在结婚的时候回来过,薇莺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傅家唯一能倚重的儿媳妇。傅夫人出席一些重要的场合,很爱带上她。薇莺同诸位太太是能聊一聊的,甚至于那些自视甚高名校毕业的太太们也能同她用英文讲一讲时尚说一说要闻。就这样,一晃眼,一年半载的也就过去了。那个时候,大半个国家已经沦陷了。倭寇将炮口对准了渝城。就连在山上的薇莺也能听到尖锐的空袭警报,接着就是一声声隆隆的炮声。到渝城的第二个端午节,倭寇的飞机擦过别墅,扔下了二枚炸弹,就在山边炸响。第一枚炸弹爆炸时,地板狠狠的抖动了好一会儿,砖石墙灰哗啦啦的往下掉。韭芽被同学叫出去玩,下人们都放假了,家里只有薇莺。卧室里的傅忠捷哇哇大哭,薇莺疯了一般跑到卧室,将傅忠捷紧紧的抱在胸前。她往外冲时,门边的红木立衣架忽然伴随又一声巨大的炸弹爆炸声砸倒,薇莺只来得及转身,用后背保护住傅忠捷。衣架很沉,猛的砸在薇莺的背上,她当即眼前一黑,脚步一个踉跄,慢慢的口中涌上来一股铁锈味儿。薇莺抱着哭个不停的傅忠捷,缓缓的摸索到床边坐下。正当她疼的有些喘不上气时,突然听到好像有人在喊:“薇莺,薇莺”薇莺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过了片刻,那人冲进卧室,一眼就看见坐在床边,脸色惨白,嘴角带血丝的薇莺。他吓坏了,扶着薇莺:“薇莺,你怎么了”薇莺抬起眼,咳了一声:“我没事,缓一缓就好了。”他接过薇莺怀中的傅忠捷,抱着拍了拍,大约是觉得安全了,傅忠捷竟然抽抽嗒嗒的不哭了。“思桥,”薇莺缓了口气,“你怎么过来了”“端午节了,我过来看看你。”谢仕甫担忧的问,“你要不要去医院看一看”薇莺擦了擦口边的血丝:“不用,就是刚才砸狠了一些,没有伤到骨头。”“你”谢仕甫欲言又止。“嗯”“不如搬到傅宅去吧,”谢仕甫说,“你在这里,若是发生什么,可真是来不及。”薇莺沉默不语,良久,摇了摇头。谢仕甫叹了口气。“我,”薇莺顿了顿,“傅宅那边人来人往,待在那里心不静。”傅忠捷趴在谢仕甫怀里睡着了,他小脑袋上的头发毛茸茸的很柔软,看得谢仕甫心里也跟着柔软了。谢仕甫放低了声音:“最近还是失眠”“嗯,”薇莺靠在床头,眼神有些黯然,“一想到怀瑾,我就心里慌的睡不着。”“怀瑾来信了么”“最近的一封还是半个月前。”“我看报纸上的新闻,第三战区战况还好,”谢仕甫安慰道,“你别太过担心,不然还没等到怀瑾回来,你的身体就要垮了。”薇莺笑了笑:“我知道了,别光说我,你最近如何”“还能如何”谢仕甫嘴角抬了抬,“工作倒还顺心,家里照旧是一团糟。我这一妻一妾每天都要闹出是非来,我简直不想回去。”薇莺不方便多说,只点了点头。谢仕甫又道:“薇莺,曼郁当初跟我时并没有这么糟糕,可如今她就快要比孙碧心还要可怕了。”谢仕甫的妾侍叫周曼郁,是沪上普通人家的女孩,她哥哥在谢仕甫手底下做事,为了讨好上峰,便将自己妹妹介绍给了谢仕甫。“思桥,”薇莺说,“女人心里都住着个美狄亚,谁也不愿意与人分享自己的丈夫”“也许,”谢仕甫沉默了一阵,说,“我真的该检视一下自己的婚姻。”薇莺笑道:“如今战火连天,能活着一天都不容易,你也别把日子看得这么紧张严肃。”傅忠捷忽然在谢仕甫怀里动了动,谢仕甫微微一惊,赶紧伸手拍了拍他。等到韭芽回来,谢仕甫才从薇莺家中离开。他沿着山道慢慢往下走。已是黄昏时分,他想起不久前的一个黄昏,他下班回到家中,刚到门口就听到客厅传来的争吵声。下人们都避之不及的躲开了,只有两个女人尖锐的嗓门:“思桥已经两个多月没踏进你房门了你凭什么跟我争”这是周曼郁。“就凭我是思桥明媒正娶的太太,”孙碧心嚷道,“你以为你留住了思桥的人,他就是爱你么你做梦,他爱的是纪薇莺那个臭婊子”周曼郁顿了顿:“留住思桥的人也行啊,总比你强,我跟思桥在床上好的时候,你这个疯婆子是不是想杀了我啊”“你”孙碧心尖叫,“我现在就杀了你这个小娼妇”客厅里传来噼里啪啦嘈杂的响动,谢仕甫无声的站在原处,片刻之后,转身离开。他对女人的理解忽然深刻到一个可怕的地步。他在心里否认孙碧心的说法,他爱的人是薇莺,只是薇莺,那个玉琴楼美貌的清倌人。这是一种奇怪的情感,薇莺在他心里慢慢分裂了两个人,一个是玉琴楼的薇莺姑娘,那是他此生挚爱,而另一个是他的二表嫂纪薇莺,是他能坦然面对的挚友。而惟有记忆中的薇莺姑娘才是他的救赎,他的爱情大约永远停留在那个时候了,只有想起那抹倩影,他才觉得他的人生和爱情曾经也是有如春花绽放,秋月初升一般带着美好的诗意。他终于相信傅正襄曾经对他说的话:“思桥,我能给微盈的,你给不了。”在渝城的第二年,赵敬丞休了一个月的假,回来同韭芽结婚。两人办了一个小型的结婚仪式,新婚不到半个月,赵敬丞又匆匆的奔赴战场了。过了不久,韭芽就发现自己怀孕了。等韭芽女儿满月时,倭寇投降了。薇莺与韭芽都是在无线电里听到的,伴随着喀拉喀拉的杂音,一个声音激昂的说:“倭寇于今日正午宣布无条件投降”薇莺与韭芽对视了一眼,有些不敢相信。广播再次传出那个激昂的声音:“抗倭战争胜利了”“真的么”韭芽哽咽,“姐,这是真的么”薇莺的泪完全止不住了,哗哗的往下淌,她紧紧的抱住韭芽:“是真的是真的怀瑾与敬丞都要回来了”广播停顿了片刻,传出薇莺唱的长风万里送秋雁,里面说:“终于等到了胜利的这一天,我们每个流亡在外的人都能回到家乡了”音乐哀伤婉转,仿佛在诉说这场战争的胜利浸透了多少的血泪,又是多么的来之不易。伴着音乐,薇莺与韭芽抱头痛哭。远在千里之外的战场,傅正襄与另外几位将军眼角含泪的看着士兵们朝天打光了全部子弹,他们为着伟大的胜利尽情欢呼着。傅正襄习惯性的摸了摸胸前的口袋,那里是他妻子与儿子的合照。刹那间他归心似箭,他终于可以对他的妻子承诺:“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正文完作者有话要说:还有好几篇番外,分别是薇莺与傅正襄的战后生活,还有红鸾,金碧,金绯的三个番外,每个番外大约一到两章吧,既然是百媚千娇,就是女人们的人生哈哈,这次是我写过最长的小说啦撒花撒花谢谢各位的捧场╭3╰╮、番外之世间尘上红鸾被家里卖掉的时候已经记事了。她记得那天大约是个秋天,午后的阳光很耀眼,爹娘带她到镇上去逛了逛。她家一向穷得揭不开锅,谁知那日,她爹居然很大方的给她买了一包五香豆。红鸾舍不得吃,只含了一颗在嘴里,像吃糖那样裹来裹去,直到没了味道才小心翼翼的嚼了咽下。她把纸包揣在怀中,回到家拿出几颗分给了弟弟妹妹们。她上面还有两个姐姐,早就去了大户人家里做下人。她娘看着她一颗一颗的分豆子,眼圈发红。晚些时候,家里来了个同村的大娘,跟她爹娘在厨房里低声商量了一阵,红鸾的娘忽然高声说:“我家女儿虽然不值钱,但也不能卖到那种脏地方去”红鸾好奇的躲在外边偷听,大娘笑嘻嘻的:“如今战乱,大户人家也不如往常爱买人,再说,价钱也比这种地方买人差得远呢”她听到她爹沉重的叹息,她娘沉默了一阵,忽然嚎啕大哭。这哭声中的愧疚与绝望,穿过了时光,一直印在她的脑海中。红鸾被转手了几道,最终在山南城的烟花巷落了脚。那是一家不大的窑馆,来逛的男人也都算不得特别上台面。窑子里的妈妈买下红鸾,是看她小小年纪就五官标致,尤其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的勾人。妈妈心里盘算,觉得没准就能靠这个丫头翻身了。妈妈花银子稍微给她捯饬了一番,又狠下心请了一位女先生教她琴棋书画,不说学的有多精通,起码得有些唬人的架势。妈妈让女先生给她取个好听的名字。女先生问她““你叫什么”“红丫。”“红丫你以后就叫红鸾吧。”红丫到红鸾,她花了两年多的时间脱胎换骨,迎来了第一个客人。那客人是山南城有名的茶商,年纪不大,一身清俊风华。他出了五根金条梳拢红鸾,这是一笔大钱,也表示着这间窑子今时不同往日了。红鸾忐忑的看着坐在桌边品茶的男人。“你叫什么”他温声道。“红鸾。”“好名字,”他微微一笑,“听说你会弹曲子。”“会一点。”“哪首弹的最好”“春光好。”红鸾抱着琵琶,心里觉得有了倚仗似的渐渐安定下来。一曲春光好弹完,男人点头:“还成,就是差了点火候。”红鸾有些不高兴,眉头稍稍一蹙。他笑道:“你今年多大”“过了年十四。”“到底还是年纪小,”他依旧笑眯眯的,“如今是深秋,你该弹些应景的来哄我开心才是。”红鸾想起妈妈说的话,垂了眼,道:“那我弹首汉宫秋月给你听,只是我弹得不熟”“无妨。”红鸾不甚喜欢哀婉的曲子,她欢喜的都是高高兴兴的。汉宫秋月她果然弹得不熟,弹完她脸都红了。男人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忽然道:“外头下雨了。”她侧耳一听,果然有淅沥沥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