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城几乎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心跳快要停止。好在,她一直被尹陵抱在怀里埋首在他胸口,尹陵散漫的发丝遮去了大半容颜。“应该没事。”尹陵的声音在她脑袋上响起。“如此便好。”谢则容的声音渐渐靠近。碧城紧张得一动不敢动,尹陵却在最后一瞬间倏地转了个身,轻飘飘道:“我家孩子自小戴面甲不爱见生人,陛下还是莫要强求好。”谢则容凉凉笑道:“孤没想过计较尹大人在议事殿上逾矩所为,尹大人怎么就自己破罐子破摔起来竟连面上功夫都懒得做了。”尹陵却不开口,过了好久,他低下头看了乱糟糟的碧城一眼,轻声道:“我带你回乐府。”碧城不敢贸然抬头,只能缩在尹陵的怀中一动不动。尹陵却低笑出声,用极低的声音道了句:“脸好脏,更难看了。”“”好吧,尹陵是彻彻底底活了过来。碧城悄悄松了一口气,埋首在他怀中被他带着朝前走,可是还没有走出多远,身后却忽然传来谢则容的冷冽的声音:他说:“尹大人,越歆是明日祭祀之司舞。”尹陵停下了脚步。谢则容的声音轻软下来,他道:“既是别有目的,还是早早收敛了不必要的情愫得好。”尹陵的呼吸微微一滞。谢则容轻道:“否则日积月累,日日腐骨滋味并不好受。”良久,尹陵终于又迈开了步伐朝前走,把谢则容和素瑶宫彻彻底底地抛在了身后。x回到乐府房间的时候,碧城的眼睛终于可以稍稍睁开了一点缝隙。尹陵把她放到了床上之后便又出了房门,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后端进房一个洗漱的盆。盆里装了一点青色的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尹陵取了块手帕沾了那不知名的水来到床边,僵直了片刻才轻轻喘了口气触上了碧城的眼。那药还是有点熏烟的。碧城狼狈地闭上了眼睛缩起脑袋,只觉得脸上的冰凉一点点地化作了一股清凉舒适的感觉,等那手帕的湿润感觉擦过脸上每一处,她才小心地又睁开了眼睛。这一次,尹陵正拿着手帕站在床边踟蹰,眉心微锁,神jj言又止。他似乎,又变成闷葫芦尹陵了。等到这一切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碧城才感觉到身上各处的酸痛。想必是那时候砸门留下的,之前没有觉察是因为太过惊惶。如果可以,她想要好好睡上一觉把身上还遗留着的心悸驱逐出去,可是尹陵这样纠结地站在床边,怎么可能睡得着他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像一只木偶一样坐在床头。他示意伸手时给手让他擦,他皱眉时定住身体小心观察,顺便悄悄递上另一只手一盆青色的水终于被烟灰染成了灰不溜秋的,碧城也总算不是那种狼狈的样子了。“你”尹陵终于开了口,却只是一个字。碧城的累得浑身发软,靠在床头眯眼看着傻站着的尹陵更加尴尬。就在她快要睡死过去的时候,尹陵轻缓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你早就看到过了,是不是”“看到什么”“皇后的脸。”尹陵脸色变了又变,似是彷徨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你早就知道自己与她长得一模一样,是不是”瞌睡虫悄悄地溜走了一大半。碧城支撑着坐起身来愣愣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这样的尹陵开不了口撒谎。许久,她轻轻点了点头。尹陵一片恍然,像是自言自语:“难怪在朝凤乐府时你练舞乏了会偷偷摘面甲,可是在宫中从未摘下过难怪你”“先生”“我不太记得清她的脸,一直以为你们只是想象而已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碧城彻彻底底地没有了睡意,可是即使拥有清醒的思维她也没有办法去真正向他说明这个中奥妙,因为这实在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生存方式。尹陵的眼里有一丝迷茫的光芒,与他平日的模样大相径庭。这落差让人莫名地觉得刺眼和心酸,可他却显然把自己所在了海上的孤岛上。最终的最终,却是完全地无从慰藉。她不能告诉他这个秘密,至少现在还不能。他是天下第一舞师,是燕晗乐府执事,不管是哪一重身份他都不该被牵连到这一场殊死的赌局中来的。绝对不能。“小歆。”沉默良久,尹陵出了声。碧城愣愣地抬起头来,却发现他的眼里有一抹奇特的光芒。他道:“你让先生抱一抱好不好”“什么”尹陵眉眼渐渐地生动了起来,声音却如同之前一样的低沉。他道:“对不起。我只想试一试现在和之前有没有区别。”“啊”作者有话要说:真是越来越接近凌晨了,明天争取早点儿更新。第56章 恩怨小歆,你让我抱一抱好不好,碧城呆呆看着尹陵,尹陵今日没有穿朝服,他明明是穿着她最熟悉的红色衣裳,只是神色却始终透着一丝诡异,他似乎时常在她熟悉的尹陵与“碧城”相识的尹陵之间跳跃不定,而此时此刻说着轻和的“抱一抱”的显然是认识“碧城”的那个尹陵。就在昨日,他是那个提剑冷眉的尹陵,可是碧城心思凌乱,坐在床上不知所措,如果可以,她想快点把之前溜走的瞌睡虫统统都找回来,起码不用再面对这奇形怪状的尹陵和奇形怪状的局面。可惜,无果。时间与空气一起变得焦灼起来,碧城眼睁睁地看着尹陵低眉笑了一笑坐到了床边,一双手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微凉的手撩开了她耳边凌乱的发丝,最终却穿过她的臂下沿着她的蝴蝶骨找到了她的后颈,他稍稍用了些力气,她的鼻尖就抵上了他的胸口。清新的药香丝丝入鼻。碧城慌乱的心渐渐平息下来,不知怎么的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她的个子还只是到他腰的时候,那时候她对他讨厌得很,恨不得有多远跑多远,有一次被他逮到了压在身下笑得气喘。那时候他的眼里满身浓浓的恶作剧光芒,在那之后她越躲,他就越玩得上瘾各式各样的折腾,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保持距离的呢似乎很久很久没有这样靠近他了。他的呼吸就在她耳畔,还有心跳一下一下地在她的手心跃动。她大气也不敢喘,好久,才小心睁开眼睛动了动,却换来尹陵更加用力的拥抱“小歆。”在她耳侧,尹陵的声音沙哑地传来,他说,“先生在做一件非常无耻的事情。”碧城屏住呼吸。“可是不这样做,许多事情便没有结果。男儿立世,最卑劣的莫过于借不确定之名目行不确定之事。”碧城沉默。“所以,先生不想瞒你,你们几个越级入宫的司舞一开始便是挑选来为祭祀准备的,是先生利用了你。”他稍稍顿了一顿,抚在她后颈的手回到了肩下,把一个不对等的拥抱调整成了旖旎的相拥,他轻道,“明日祭祀数年之前我已经问过大神官,对你的身体并无多大损伤,只是事出突然,今夜你要与我一起加急练舞了,会很累。““嗯。”“祭祀过后,皇后会醒来。”“嗯。”“小歆,你”尹陵轻叹,“你这副模样,想必是不能留在宫中的。越府已经不在,如果你无处可去,先生安排你进乐府做个舞使如何”碧城沉默。尹陵却忽然不再开口,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缓慢,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了束缚握住碧城的肩松开了一些。一丈的距离。咫尺可触。碧城茫然看着他,眼睁睁看着他的眼睫忽而弯成了月芽。“给你三个时辰休息。”尹陵轻道,他悠悠站起身来端起了之前的盆儿朝外走,那模样居然有几分笨拙。碧城看着他明明不熟练却还要强装潇洒的姿势,忍无可忍闷笑出了声。等尹陵冷飕飕一记眼色扫来的时候,她又倏地回到了之前的表情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尹陵头也不回继续朝外走。碧城却忽然开了口:“先生”“嗯”尹陵回了头。碧城咬咬牙,问:“你之前说的不确定的事情是什么现在现在可确定”尹陵回了头,眼色却有些异样。良久,他道:“没有。”他说:“比之前更加不确定。”x碧城在尹陵离开之后就沉沉睡了过去,直到黄昏时分依旧没有醒来。她已经太久没睡了,苏相谋逆前天就是辗转难眠,昨夜更是在黑暗中静坐了一夜,两天两夜不眠却只有三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如果再浪费怕是身体先要垮了。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四个时辰后。外头的树叶把阳光裁剪成了斑斑驳驳的模样,有一大片落在了她的被褥上。就在她床边,一个扎着男儿发髻却很明显看得出是个女子的小姑娘正支着下巴打瞌睡。不一会儿她醒来,看到她睁开眼睛的模样欣喜地嘴巴咧到了耳根:“你醒了”小八小八圆滚滚地跑到房间的桌上去扛了药箱来,利索地摊开针灸包取针,在碧城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倏地手起针落刷刷刷三针其上,在她的手腕上麻利地扎了一排“不疼哦。”扎完,小八摸摸碧城的额头。“”小八眼睛亮晶晶:“师父说出其不意比较不疼你疼不疼”碧城迟疑摇头。小八兴奋地跳起来:“阿弥陀佛我出师啦啦啦”“”“你晚上还要练舞,师父说先替你活血祛瘀一下,这样你就不会因为腰酸背痛而痛苦。”“我睡过去多久了”“四个时辰。”这么久碧城一愣,迟疑道:“尹大人呢”小八遥遥头:“不知道诶,不过他来看过你几次想要叫醒你却都下不了手,最后都快要挠头了还是没碰你,其实你也没有那么脆弱啦,身体很健康,只是疲乏了些而已。”“那他现在人呢”小八瘪瘪嘴:“他想碰又不舍得碰了八百遍后,气呼呼出去了。”“”“他说让你走着瞧。”小八挠头,“可是睡着的人的确不容易醒来呀,那么气不过为什么不干脆摇一摇呢走着瞧还是小小声讲的,贼没出息的。”“”小八的针拔除之后,碧城整个身体的确轻便了许多,整个身体就像是久旱逢了甘露一般。她穿戴整齐了,在房间里兜转了几圈后终究还是把面甲戴上了出了房门。只是她的目的并不是舞殿,而是碌华宫。夕阳西下,距离祭祀只剩下不足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过后,她也许会回到“碧城”的身体里,也许会彻底跟着越歆的身体别赶出宫去,不论是哪一种结果她都必须见苏瑾一面。那人自小与她相伴,痛也一起,苦也一起,笑也一起,哭也一起,至少在变故发生之前她必须见她一面。苏相被当庭毙杀,谋逆之罪大多会祸连九族,可是如今时局大乱,谢则容自身都难保想必不会有精力去处理苏瑾之事碌华宫外头已经是重兵把守,碧城遥遥看了一会儿,实在不确定一介司舞是否还能进入碌华宫。犹豫片刻后,她正想上前,却被一个人用力拽住了手腕“你傻啊”那人压低声音道,“此时此刻还去与她牵扯上关系,你想死吗”“谁”碧城忽的回头,却对上一双冷得快要结冰的眼,还有嫌弃的目光。那人冷喝:“她十有jj会死你的脑袋里面究竟装得是什么水吗”碧城咬着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良久,才轻道:“我知道。”她说:“我能确定祭祀之前我肯定不会因为这件事丧命,可是如果我现在不见她,还能什么时候见”那人沉默。碧城疲惫地低下了头,眼睛酸痛的厉害,到最后终于还是没能忍住红了眼眶:“我知道利弊如果现在不见,真的见不到了啊”“再也见不到她”生离死别最让人痛彻心扉的地方,不是血肉模糊一刀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