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是谁,从何而来有认识的伶俐宫人便告诉他,这是住在不远处的集萃宫的永安帝姬。算起来,她是皇帝的第九个女儿,九帝姬。或许是出于血液里的联系,朱棣叹了口气,蹲下身来,那双拿惯刀剑的手轻轻的握住她的小手,一边为她擦去眼泪,一边安慰她说:“别哭了,四皇兄在这里,谁也欺负不了你。”后来,只要时常有宫人奉燕王的命令来给她送好吃和好玩的东西,让宫人好好照顾她们母女二人。而永安只要听到燕王进宫,就一定会早早的守在大殿门口的巷道里,在朱棣出现的第一时间里呼喊着“四皇兄”奔过去抱住他,向他讨要礼物。也因着四皇兄的缘故,她才另外认识了几个人,比如四皇妃徐氏,垂柳阁的淑妃和蓝玉殿的姣婕妤,以及三公主永华帝姬。永华帝姬与七皇子朱榑、八皇子朱梓同是一母所出,也是三人中年纪最长的一位。虽说同是兄妹,永华帝姬与七皇子的关系却不是很亲密。永华帝姬后来嫁给了户部尚书家的大公子,与户部尚书的女儿,当时新晋得宠被封为淑美人的沈氏成为一家人,自然也就走得近。加上两人年龄相仿,喜好相同,很快就成为亲密无间的密友。而户部尚书一家人,似乎与燕王关系友好,于是永华帝姬也嫁夫随夫的,与她四皇弟的关系好起来,甚至更甚于与自己两位胞弟的关系。或许正是由于这诸多的联系,最后,在立冬的第一场雪降临的时候,正在院子里荡秋千的永安便看见那个身着白色锦袍,外披青色貂裘斗篷,头上束着玉冠,脚上穿着锦鞋,气质儒雅犹如谪仙一般的男子打着一把紫骨的油纸伞站在集萃宫的红漆木门外。纷纷扬扬雪花从灰暗的天空中飘落,他提袍跨入集萃宫,缓缓在穿着一身火红坐在秋千上自己玩得不亦乐乎的永安面前蹲下。他的脸上带着和燕王的疼爱截然不同的笑意,那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笑,像在看一只可爱的小动物,一朵寒冬里开出的小花。他打量着永安,目光里没有的不妥,那是一种尊重的目光。对于永安来说,她第一次有一种被别人当做大人看待的感觉,那感觉让她很欣喜。实际上任何一个女人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这样的目光都会欣喜。“你是谁”永安怯怯的问,男子却只问她:“我带你去御花园里玩雪好吗”说着,他平视着永安的眼睛,向她伸出手来,永安犹豫着,还是将手交给他。那天她在御花园里玩得很开心,晚上躺在床上时她对自己说,她是一个幸运的孩子。因为她有疼爱她的母妃,有宠爱她的四皇兄和永华帝姬,还有肯陪她一起玩雪打雪仗的七皇兄以及后来加入他们,和她一般年纪大小的侄儿,皇长孙允文。永安永远都记得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那个大明朝历史上极为不平静的夜晚子夜时分,永安才从一个噩梦里惊醒过来,就听见房门外自己贴身宫女锦绣慌乱的声音:“帝姬,大事不好了”永安一面披衣而起一面训斥着:“这样慌慌张张口无遮拦成何体统出什么事了”锦绣推门进来,她的脸上苍白,像是也经历了一场噩梦。她努力咽着口水,想使自己镇定下来,可这不过是徒劳的挣扎。她的手绞着襦裙上的腰带,看上去惶恐不安:“陛下陛下驾崩了”“什么”如惊雷般的消息在永安脑海里炸开,她只觉得天旋地转。锦绣匆忙扶住她才使永安没有跌倒,永安死死的抓住锦绣的衣襟,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一条救命的稻草:“锦绣,你说什么”“陛下驾崩了,现在各位王爷和大臣已经聚集在乾清宫外”未待锦绣说完,永安已经一把推开她的手说到:“这不可能”她随手抓过一件粉色的斗篷,披在身上便匆匆跑出房间去:“我要去找皇兄求证”永安慌乱的在宫道上奔跑着,顾不得方向。虽然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从来没有给过她父亲的温暖与慈爱,虽然他让母妃长久以来独守空闺,如同冷宫里的那些女人一样。虽然她对这位父皇的爱并不深,可是,在内心深处,她的直觉似乎在不停的告诉她,父皇一死,她的整个世界就会崩塌。她不知道这样的想法和直觉从何而来,因何而起或许是宫里流传甚久的那些关于几位王爷筹谋夺位的流言;或许是偶然间看见的,允文书桌上那一句“小不忍则乱大谋”;或许是无意间听到的,永华帝姬与淑妃、姣婕妤的秘语;又或许是四皇兄和七皇兄眼里偶然流露出的,对那个皇城最中心的宫殿的向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切不能是真的,如果父皇死了,那么她就再也不能如从前那样与四皇兄、七皇兄和允文在一起了脚底下被什么绊了一下,永安身体失去平衡向坚实的地上跌去。永安本能的发出惊叫,却没有身体接触到石头的痛楚,有的是身后一片温暖的怀抱。“永安,你没事吧”温润的声音如久旱的大地逢来一场春雨,绵绵的雨丝让永安慌乱枯竭的心得到安抚。她抬头看蒙蒙夜色里的那个人,他已经换上了白色的丧服官袍。简单束好的乌丝用一个紫檀木冠固定着,那冠上有象征着司天监副监的紫色明珠。“陶然”永安轻轻的唤着眼前这个男子的名字,他看她的目光如此专注、温柔,让她觉得任何的风浪只要有他在都会雨过天晴。“臣苏采薇见过帝姬。”募然出现的声音让永安一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陶然怀中,连忙挣脱。带着一丝尴尬的神情,她整理好衣冠。陶然也侧身退了一步,与她拉开距离。这样,永安便看见了站在陶然身后,一身紫衣,罩着一件白纱褙子,系着白色腰带的苏采薇。“苏监正免礼吧。”永安对这位女子的印象不深,只寥寥见过数面,却也听说过她是大明的第一术师。苏采薇的眼扫过陶然与永安两人,眼里有一些永安读不懂的哀愁。永安努力使自己的思绪集中起来,她转向陶然:“陶然,父皇他”“先帝驾崩了。”陶然紧缩着眉头,显然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也深感不安。永安点点头,深深吸一口气:“那么四皇兄他们在哪里允文在哪里”“燕王殿下他们,已经接到消息进宫来”未待陶然说完,永安突然打断他:“等等,你刚才说先帝”陶然看看站在一侧默然不语的苏采薇,微微吸了一口气说:“是的,方才在乾清宫前,大总管和几位大臣已经宣读了先帝的遗召,”随着陶然的话,永安的心被提到嗓子眼,她竭力的去听清陶然说的每一句话:“传位给长孙殿下。”“传位给允文”永安心里的那根弦终于崩断,诸王拥兵自立,新帝无依无靠,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情况更糟糕的吗她只觉得喉咙干涩:“那么,诸位皇兄有什么反应呢”苏采薇突然抬眼看向永安,那眼里有警觉有疑惑,但很快,她就又低下头去。只听陶然叹了一口气说:“晋王殿下和燕王殿下当即就走了,几位王爷也跟着他离开了。只有齐王殿下恭祝了陛下。”永安的身子晃了晃,好像随时要倒下去。陶然急忙上前扶住她,她再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只能虚脱的依靠着陶然。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果然,幸福永远只是枫树上的红叶,待秋天一过,便要随着严冬的到来飘落。陶然看她脸色苍白的样子不禁流露出心疼的神情,他回头向苏采薇匆匆一瞥:“我送永安回宫去,你先出宫吧。”说完便抱起永安向集萃宫的方向走去。苏采薇站在原地,看着陶然离开的背影,心里的忧虑更沉更深。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朋友离她越来越远了是从他渐渐被朱允炆的温文尔雅打动,自己有意识无意识的保护朱允炆开始,还是从他奉命在去年元宵为集粹宫这位生病的帝姬祈福,从此便在心中留下她的位置开始苏采薇站在幽深黑暗的宫道里,一动不动的望着远方,如同一尊雕像。她要怎么告诉他天命所归人妖殊途她不是没有告诉过他,永安帝姬是他命里的劫,他应该远离她。可是他却是那样喝着酒,带着满身的哀伤与酒气对她说:“我不是不知道,可我就是过不去,放不下若我能如你这般无欲无求该有多好”巡夜人的声音传来,苏采薇收回纷乱的思绪,紧了紧衣襟。燕王还在等着她商议新帝登基的事情,如果陶然已经选择了他的立场,那她唯一可以为这个朋友做的,就只有最大限度的支持他。寒冷的夜风呜咽着,淹没了那句撒在寒风里的呢喃:“谁说我无欲无求呢我所求的,不过是你能平安而已”作者有话要说:、一语惊醒梦中人洪武三十一年,明朱元璋因病驾崩,传位于皇长孙朱允炆,由黄子澄、方孝孺等人辅佐。几日后,朱允炆登基为帝,改年号为建文,史称明惠帝。“仙姑,洞宾去哪里了”蓝采和懒洋洋的靠在前院花园的花树下,打着哈欠询问站在一边的何仙姑。八仙在昨夜收到由太乙真人的仙童送来的信笺,请他们前往灵州麒子镇一趟。对于要去做的事情,太乙真人没有说明,只说已经奏请了玉帝与西王母,并说等八仙到了那里,自然会有人告诉他们事情原委。于是,八仙一早便先苏采薇去辞行了,可惜苏采薇的侍女燕回说她身体不适,没有办法前来送行。“洞宾大概是和三太子道别去了,我们就再等他一会儿吧。”何仙姑耐心安抚着蓝采和,她的目光不经意流转过那些亭台楼阁,所有的一切,都如她初次随着那个女子踏入这里时一般,可是那些神情中带着忧虑匆匆走过的仆从们,又在明确的告诉着她,一切都要改变了。新帝登基不过十日,削藩的命令却已经风行雷电的下来。那位高高在上,年仅二十的年轻帝王显然很清楚自己窘困的处境,与其坐以待毙的等着藩王来夺位,不如先下手为强,不动声色的逐个击破。似乎是开出何仙姑的心中所想,韩湘子走到她身边,望着那一树将要落尽的繁花说:“最近京城很不太平啊”新帝登基大典的前夜,皇城出现狐乱。因被狐媚所获行窃作乱之事四处皆是,就连宫里也未幸免,听说险些连新帝登基的华服也给盗走了。索性钦天监副监陶然果断英明,法术高强,不仅消除了狐乱,还重新修复了皇城的封印。而被誉为大明第一术师的钦天监监正却反被困在狐族设下的陷阱里,最后还是副监将其救出。于是,登基大典之后的权力交换就变得顺其自然了。朝廷百官都知道,陶然在先帝在位时就已经是当时还是储君的建文帝的保护人,如今建文帝登基,钦天监监正的位置自然非他莫属。苏采薇上奏说了一堆自己才能不佳需要修行之类的话,最后让出监正的位置,只做了一个天文少监的清闲差事。并已经决定明日启程离开京师,前往韶山修行。对于这样的事情,建文帝显然是喜闻乐见的。他下旨安抚了苏采薇一番,赏赐珠宝华服作为对于她曾经功勋的认可。但却已朝廷规定为由,收回了苏采薇在京师的府邸,以及先帝赐她的紫衣。韩湘子原本以为陶然会有所推辞,未曾想他欣然接受了监正的位置和建文帝赐予他的新府邸。而且有意无意的,陶然在撇清他与苏采薇的关系。苏府的后院里,苏采薇着一身浅绿色对襟襦裙,走走停停的行在花间。她细细的触摸每一株花蕊,似在和它们做最后的告别。“既然如此舍不得,当初为什么那么轻易的就放弃”身后传来吕洞宾的声音,苏采薇回身,便看见一袭白衣的吕洞宾抱手站在花间,光洁俊朗的额头因为不解而微微皱起。苏采薇浅浅一笑,一面邀他往前面的小亭走去,一面回他:“都是身外之物,有什么舍得不舍得的不过是习惯罢了。”他们两人在小亭中坐下,吕洞宾敲着扇子,神情里很是迷惑的看着苏采薇。被他这样一言不发的盯了一会儿,苏采薇终于忍不住笑起:“这样含含糊糊可不是你吕洞宾的做派,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此次分别之后不知何时才能重逢,免得你以后后悔。”“我只是对一些事很好奇,有点搞不清楚。”吕洞宾如实的回答到,苏采薇像早就料到一般微微点头:“只要是我可以解答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喜欢陶然吗”吕洞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喜欢”这个词,对于一个仙家来说,这或许是困难的吧“我喜欢他,”苏采薇顿了顿:“但我的喜欢和你口里的喜欢是不一样的。”“我听不懂。”吕洞宾诚实的摇头。苏采薇反问道:“你觉得我和陶然之间的感情是什么爱慕”吕洞宾一言不发的点头,他自认为自己也经历过这些,自然看得通透。苏采薇摇摇头:“洞宾,牡丹和你最后一世纠葛的故事已经过去多久了你还能记得当初那些让你心动的感觉吗”吕洞宾愣住,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此时扪心自问,却发现往事如斯夫,早已追忆回首不到曾经的感觉与心动。时间,真的那些强大吗苏采薇让他自己想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为什么会觉得我和陶然是恋人”“你们心灵相通不是吗”“你和仙姑不也一样”“可你们经历过许多患难,他都对你不离不弃,你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