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却不见肌肤破损绽裂,才二十板下去,陈家的后生已经发不出声音,年轻的皮肤上透出黯淡的紫黑色,一层层染深,一片片加大。英祥目视堂上的吴头儿,吴头儿嘴角动了动,一会儿却闭上眼睛轻轻摇了摇头。英祥的目光又转到旁边,县太爷周祁正双目炯炯,一丝不苟地监刑。英祥捏着拳头,忍着几乎要喊出喉咙的阻挠的话,熬到用刑结束,陈后生奄奄一息。周祁这才发话:“唤官媒把这淫贱女子卖给他人,结果要报于我知晓”拂袖退堂。英祥一个下午都有些没精打采,眼前出现的始终是这两个年轻男女在杖下的惨状。不觉中听见书吏起身向县令问好的声音,抬头才看见周祁满面春风地到六房看视,笑吟吟道:“今日处置这起奸罪,就是要正兰溪民风。博先生,我瞧见你也在听审,不知以为如何”他原以为英祥至少要说几句堂皇话,没想到这次这个平素还算识时务的书启师爷却一点没给面子:“大令,我先听到堂上叫大杖用刑,还以为捉到了什么强盗积贼、大奸大恶,不料在堂下一看,不过是一对弱冠儿女罢了。那赵氏,肌肤赛雪,真是太阳照照都怕化了,大令上来就是去衣满杖,打得血肉模糊的。他们俩不过是风流小过,何必如此呢”周祁怔了怔,才为自己辩解道:“要正乱俗,不得不用重典何况,这赵氏美,我若怜惜,人家岂不要说我好色陈某家中小富,我不责打他,人家还以为我得了他家的好处”英祥冷笑道:“大令是父母官,民仰之如父母。岂有做父母亲的,用儿女的皮肉,博得自己的名声”周祁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竟驳斥不得。英祥少爷脾气一发,倒也不觉得后悔担忧,见县令好没意思地自己退出去了,便也收拾东西,随时准备着不再吃这碗饭了。回到家,他的心情仍然很是糟糕,吃过晚饭便问冰儿:“以前你给玉妞开的方子,现在还记得不”冰儿好奇问道:“怎么了突然要那个方子”英祥叹息道:“今日堂上,见咱们这位新县令,为一点点小过,痛打一对痴情儿女,我看那女的皮开肉绽的,只怕伤得重了;男的也是青紫连片的,好吓人的样子。你若有验方,不妨救他们一救吧。”冰儿赶紧去写了方子,分开两张道:“其实皮开肉绽的,看着吓人,也不过是疼几天的事,只要不着风,护理得好,不生棒疮,倒也无大碍的;倒是那个青紫而皮不破的,都是伤在里面筋骨肉里,光靠外敷内服的药还不够,最好有懂行的郎中用针刺把淤血放出来,把里头深处的腐肉刮掉,才能避免重疾。”英祥急急叫人帮着送了方子,可是半个多月后,便听说陈氏后生不治身死的消息;赵氏倒是真留了一条命,几次寻死不得,又被官媒连着几顿抽,最后被卖给了乡里一户老财主家做通房丫头,亦不知后来如何。英祥闻听这个消息,连连叹息:“为这个狗官的面子,生生地害了一条命,也断送了一个人”冰儿道:“你做是做得对,换我,比你还要忍不住。不过,这个周大令既然行事这么毒辣,你倒是要当心着些才是”周祁确实是从骨子里恨透了英祥,但他是个深沉人,且在兰溪县根基不深,所以表面上笑嘻嘻一点不显,照常任用着英祥,暗地里派人打听,很快得知英祥曾与卢家的那些风起青萍的纠葛过节。卢宝润中了举,在地方上就有了缙绅的身份,比原来更是炙手可热。这日他在家中,突然听门上传来帖子,说是本地的县令邀他晚间一聚。卢宝润心里疑惑,他与这个新来的县令周祁并没有什么交情,也没有什么瓜葛,倒不知县令葫芦里卖什么药。晚上到地方赴宴,卢宝润发现周祁比想象的还要客气:叫的是当时价格最昂的燕翅席,又拿着几张局票端详,见卢宝润来了,那种面团团的圆脸上笑眯眯的:“卢举人,我今日飞笺招客,怠慢了”卢宝润忙做了一揖,道:“大令抬举学生了后生小子,蒙大令看得上,实在是惭愧得紧”两个人推脱做作一番,与陪同的人一起上了席。周祁拿着局票道:“来兰溪时间不长,还不大熟悉风俗,不知道这里的书寓,可有雅致的人物还请卢兄弟推荐。”周祁上回在堂上大发雄威,责打那对通奸的小儿女的事,早就传遍了小小的兰溪县,卢宝润与他交情不深,自然也觉得这位大令应该是个端方正直得不近人情的人才对,不知他是否是试探,沉吟了一会儿还是推辞道:“学生近来都在家攻书,这些门道实在不大精通。”周祁知道他有顾虑,笑道:“我是一方父母官,自然要维持这一方的风气。不过良民百姓与那些贱籍不同,正民风,首先看良民是否有败坏风俗之事;而青楼雅事,自古都是风流与闻的,我们又不是道学夫子,何苦自己束缚自己呢”他倒也不强卢宝润推荐,自己随便点了一张局票,又把另一张推到卢宝润面前。卢宝润见横竖有人垫背,也不客气,叫了自己素来相好的姑娘。一时厅里莺莺燕燕,舞袖歌扇,热闹非凡。大家酒至半酣,妓女们转局而去,陪客也一一告辞,卢宝润正想辞别,周祁炀着醉眼道:“卢兄弟,今日酒足饭饱,愚兄还有事情请教。”卢宝润连称“不敢”,坐下来听周祁吩咐。周祁命令厅里其他人都离开,亲自检点了门户,才说:“愚兄近日心里有些不痛快的事情,恰恰要请教兄弟二三。你我也不必虚客气,当坦诚相待才好”于是话题转到了英祥的身上,周祁道:“这个书启师爷原是前任留给我的,原来也没觉察出不好来,近期越来越放肆,屡屡在外对愚兄出言不逊。我原本让着他是前任县令的私人,没有太过为难,但若不给他点苦果子吃,兰溪的士绅岂不以为我周祁是个昏弱无能之辈听说兄弟原本与他相熟,倒不知他来由如何”卢宝润“哼”了一声道:“若说他,我骨子里瞧不起呢他自己说是从直隶逃荒而来的,初到兰溪时不过是个贫氓,在码头做脚夫为生,还因斗殴吃过官司。不过大概是念过一些书,不知怎么竟被邵县令看中,才不问根由纳入幕中,人都说他不知撞了什么狗屎运一步登天了”他加油添醋地说了英祥一些坏话,又道:“我看他在兰溪,除了前任县令邵则正,已经再无根系了。邵则正现在又在外面任职,估计也管不到他身上来。若说他身上最奇的,莫过于他一个从事力役的脚夫,竟然娶了一个极漂亮的妻子。”卢宝润想到那个屡求不得的女子,心怀一阵荡漾,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正是个好机会,闪闪眼睛道:“我就觉得奇怪,那般美艳,又不谙针黹,岂是正经人家的女儿莫不是两人千里私奔而来大令欲正民风,这倒是个好抓手呢”周祁沉吟一阵道:“若真是私奔,实在够伤风败俗不过若有婚书又当如何这条可以用,不过得从其他地方入手才是。扒掉博英祥的画皮,收拾完他之后,再收拾他的妻子,总不教一个逃脱我的手心就是了”他的目光倏忽变得狠毒起来。卢宝润听得心头熨帖,连连称赞,两个人狼狈为奸,一拍即合,卢宝润道:“大令,我有一计,此计若成,准保博英祥逃不脱恢恢天网不过学生有一事求大令成全”“何事兄弟只管说便是”卢宝润道:“大令可依前些时候处置赵氏的例处置博氏,只是官卖博氏时,请大令给学生一个薄面,让学生买她回去,莫让别人占了先机。学生这里除了官卖银子外,另有孝敬大令的”过了秋季,又是漕运的重要时候,浙江地界出产大量丝绸稻米,秋季进贡足够让县衙里诸人忙翻了天。钱谷师爷钱慎思做事最为细心,一笔笔把账目核对无误,扣除其中贡上的及侍奉本县官员的例规银子,盘算着这位周大令刚到兰溪半年,就舞弄走了两笔钱,宦囊丰厚,真是不必去说了农妇们交上来的新丝将送到杭州的织造府纺织进上的绫罗绸缎,今年年景好,新丝都是白晃晃的耀眼,钱慎思在库房忙得一头油汗,突然听见有人轻声道:“谨翁,可否借一步说话”钱慎思抬头一看,原来是县令的书启师爷英祥。他素来是个一脸和气的人,当即笑道:“自然,自然。”伸手让了一让,请英祥到自己独自休憩的小书房,奉茶说话。英祥慢慢啜着钱慎思那里的茶水,钱慎思笑道:“希麟兄弟也是喜欢品茶的,不过今日似乎食不甘味一般啊”英祥放下盖碗笑道:“我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有些为难呢。”“何事呢”英祥沉吟了一下笑道:“我自从被邵大令任用,脩金之外,有些衙门里的例规,不是伤天害理的,邵知县也是默认的,我也一直感恩戴德。我负责书启这块,其他刑名、钱谷都与我无关,也不大爱兜揽这些事情。今日,码头上一个惯熟的漕口却主动来找我,说要挑我发财,写一份砌词,就送八十两的银子。”钱慎思微微一笑,捧起桌上的茶碗自己抿了一口方说:“那希麟兄弟知道漕口的那些把戏么”“正是来请教”钱慎思笑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我也是老百姓过来的,深知其间情弊每年收官粮,上头再查得严实,也少不了会有浮收。以前拿着火耗当幌子,至先帝爷把火耗归公后,便又变化了花样:筛扬刁蹬,明加暗扣,浮收斛面,并勒索入廒钱、筛扇钱、斛脚钱、扒钱、酒钱、票钱、铺垫等钱,还有呈样米、顺风米、养斛米、鼠耗米,巧立种种名色,刮老百姓的钱财。老百姓敢怒而不敢言、也不知怎么言,便有一群缙绅劣襟,仗着自己识文断字,和衙门里的胥吏们讲斤头,否则就聚众闹事,吓唬官府。看起来是在帮老百姓,其实说穿了还是为自己打算。不过是百姓为虾米,胥吏为小鱼,他就来做这上头的大鱼罢了”英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皇上自乾隆十七年立的禁革碑,想必也是知道下面的这些花样,才无奈立碑禁止的”“可不是”钱慎思笑笑道,“可惜这个花样禁掉,下一个花样又起。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在上者岂能事事躬亲只怪这些时策,都有空子可钻呢”英祥无奈地苦笑着摇摇头,从荷包里取出一张叠得小小的票子,打开一看,是一张价值八十两的见票即兑的银票:“这是黑心钱,我不能要。三顿稀粥都喝不饱的日子我也过过,如今天天吃着白米饭,想鱼就鱼,想肉就肉,再不知足,还指着这些黑心银子,我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不过退了几次就是退不掉,干脆交到你这里来,算是充公吧”钱慎思的眉毛挑了挑,笑道:“往我这里缴银子,倒是头一回”但随即他的脸色就肃穆下来,接过银票点点头说:“好,我给你开收据,你千万收好才是”作者有话要说:、新官简缺变烦难这年虽然五谷丰登,蚕丝也收得好,但是那些吃胥吏的“漕口”们,还是把事情闹大了如钱慎思所说:胥吏们收粮,是吸老百姓的血,他们的那些搜刮手段,叫百姓欲哭无泪,却落了另一拨人的眼就是这些有些文化的生员举人们,包揽小户们交粮,同时和胥吏讲斤两、要好处,硬生生把胥吏们手上盘剥的银子刮下三分供自己使用。若是在以前,自然地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大家各取所需、各得其所,倒也相安无事,甚至其乐融融。但这年换了新县令,周祁见钱如苍蝇见血,偏又不肯落人口实,要保住他“端方清廉”的名声,于是原本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有几个不怕死的生员挑动是非,竟有要骑到县令头上撒野的意思可周祁行事酷辣,岂容这些晚辈学生在自己头上拉屎撒尿一张条子加一份厚厚的红包送到上头学政那里,狠狠地警告了一批闹事的生员们,还把为首的一个革去了功名,拉到大堂上剥光了裤子臭揍了一顿疼还在次要,羞辱为上,告诉这些读书人们:惹翻了现管的县令,叫你斯文扫地,没有好果子吃那个最倒霉的做漕口的生员,挨了打以后,又被县令周祁喝问同谋,他倒也爽快,一口道:“太爷幕府里的博先生,最熟悉衙门的事务,就是他暗暗叫我们这么做的我事后送了八十两给他”周祁眼睛瞪得极大,半晌才道:“竟有此事你可知道,诬陷是要反坐的”那生员忍着屁股上的痛,大声道:“大令不要包庇就是我白花花的八十两,难道是假的”周祁沉吟道:“果真如此,我这里怎么会包庇别说是个师爷,就算是家里人,也少不得大义灭亲了”面孔突然一板,叫捕快吴头儿到后面六房找博英祥当场对质。总算还给面子,没有在大堂公开问询,而是叫了衙门里的几位师爷、捕快和一班皂隶,齐聚在二堂问话。周祁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问道:“说